膜外第三星系比星图上标注的更暗。
船穿过膜时，舷窗外闪了一下，像被人从外面吹灭了一盏灯。再亮起来时，星星变少了，星系稀疏地散在黑色绒布上，像被谁随手扔的几粒碎米。夏眠把神识铺开，扫到第七行星。那是一颗灰白色的星球，裹在一层极薄的银蓝色光壳里。光壳表面布满阵纹，阵纹极密，每一条都在缓缓流动，像一层活的水。她把神识往光壳里探，探到一半就被弹回来了。光壳外面有一层极韧的精神力屏障，和信使身上那层一模一样。
“渊心阵。”季临渊看着星图上的光壳。“三层阵纹叠在一起。外层防御，中层过滤，内层锁死。三个阵眼在光壳赤道上，等距分布。阿衡说的没错。”
“阵在动。”江屿把阵脉图凑近看了半天。“三层阵纹转速不一样。外层慢，中层快，内层最快。拆阵眼得卡在转速重叠的间隙里。错过间隙，阵眼会自锁。锁了就得从头再来。”他算了算。“间隙每半个时辰出现一次，持续约一炷香。时间够，但不多。”
“那就卡着间隙拆。”夏眠说。
船降到光壳外围。夏眠带着星、小狼和江屿换上抗压服，出了舱门。谢清寒在船舱窗口架枪，说万一光壳里有东西冲出来，他先打。霍焰在舱门口守着一排爆破装置，说万一有东西挡路，他先炸。陆辰风、顾星野、沈时晏、凌子昂、温明轩在船舱里待命。
光壳表面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层冻硬的油膜。江屿把阵脉图贴在光壳上，找到第一个阵眼。阵眼是一团拳头大的银蓝色光，浮在光壳表面，周围缠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江屿说：“第一个阵眼归我。第二个归夏眠。第三个归星和小狼。三面同时拆。我说开始就同时动手。拆的时候阵纹会往外弹，别硬扛，顺着弹的方向卸力。”夏眠点头。她带着星和小狼走到第二个阵眼旁边。星把角抵在阵眼上，五枝透明的角光把阵纹一根一根缠住。小狼站在旁边，尾巴绷直，精神力场和星的角光拧在一起。
“开始。”江屿说。
三个人同时动手。江屿用竹刀一根一根挑断阵纹，挑得极稳。夏眠用五色火焰烧阵纹的接口，烧断之后用木气把断口封住，不让阵纹重新长出来。星和小狼用精神力场裹住阵眼，把阵纹的弹力卸掉。阵纹往外弹的时候，光壳表面震了一下。江屿说：“别停。继续。”夏眠继续烧。星和小狼继续卸力。阵纹一根一根断，阵眼一点一点暗下去。拆到一半时，阵眼忽然加速旋转。江屿喊了一声：“间隙快过了。加快。”三人同时加快速度。阵纹断到最后一根时，阵眼灭了。光壳上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江屿说：“我的也灭了。”星和小狼那边也灭了。三面阵眼同时拆完。光壳裂开三道缝，缝越裂越大，最后碎成一片银蓝色的光屑，散在太空里。灰白色的星球露了出来。
星球表面全是灰白色的岩壳，岩壳上布满裂谷，裂谷里淌着灰白色的岩浆。岩浆不烫，温度极低，像凝固的冰。星球中央有一座环形山，山中央有一道极宽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江屿把神识探进去。“裂缝下面有精神力场。几十道。弱的强一点，强的弱一点。”夏眠把神识也探进去，探到了一道极淡、极稳、极熟悉的精神力场。竹叶青探出头，蛇信吐了吐。夏眠说：“下面有镜渊遗民。还有联邦侦察队的人。精神力场弱的那些是侦察队。强的那些是镜渊遗民。他们靠镜渊遗民的精神力场活着。”季临渊说：“下去。”
船降在环形山边缘。十个人沿着裂缝往下走。裂缝极深，越走越凉。走到裂缝底部时，看见一片地下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镜渊风格的圆形石殿，石殿门口站着三个银白色皮肤的人。中间那个就是阿衡。他比信使画面里老了一点，头发上的银白色小珠子多了几颗。他看见夏眠一行，没有惊讶，只是朝石殿里指了指。“侦察队在里面。还有两个守门人。他们灵气耗得太久，走不动了。”夏眠走进石殿。石殿里躺着几十个人。有的穿着联邦军部的制服，有的穿着镜渊的银白色长袍。他们都很瘦，脸色灰白，精神力场弱得像快灭的蜡烛。沈时晏蹲下来给一个侦察兵探了探脉。“饿的。灵气稀薄，他们靠镜渊遗民的精神力场撑了几百年。身体耗得太狠。”他从储物袋里摸出灵植粥和灵兽肉干，让谢清寒分下去。侦察兵们接过吃的，手在抖。一个年纪大的侦察兵抓着沈时晏的手，说：“你们是联邦来的？”沈时晏说：“极昼特遣队。来接你们回家。”那侦察兵愣了半天，低头咬了一口灵兽肉干，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阿衡把另外两个守门人从石殿后面的暗室里扶出来。那两个守门人也极瘦，银白色的皮肤上全是皱褶。阿衡说：“他们俩困在暗室里守阵心。阵心一破，他们才出得来。”江屿把阵心看了一下，说阵心已经停了，渊心阵彻底废了。阿衡说：“废了好。这阵本来就是我们祖先布来防外敌的。外敌没来，自己人先困死在里面了。”
那天晚上，几十个人坐在裂缝底下的广场上。温明轩把陶罐全打开了，灵植粥熬了三大锅。联邦侦察队和镜渊遗民围着锅坐了一圈。侦察兵们喝着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说话。镜渊遗民喝粥喝得慢，他们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靠精神力场活着，肠胃早就退化了。阿衡喝了一口粥，说：“有味道。我几百年没尝过味道了。”夏眠说：“以后天天有味道。”阿衡看了她一眼。“你们要带我们去联邦？”夏眠说：“侦察队回联邦。你们愿意去的去，不愿意去的，我们送你们去归墟。镜渊幼崽在归墟。你们的同族在那里。”阿衡说：“归墟？”夏眠说：“镜渊母星外面。星流深处。有鹿台，有镜渊幼崽。星烁和星昀在那里。”阿衡愣了半天。“星烁和星昀。第七代守门人一直想知道那两枚卵孵出来没有。”夏眠说：“孵出来了。长到五枝角了。”阿衡低下头，喝了口粥。然后他说：“去归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