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渊留了下来。
他在夏眠隔壁的隔壁租了一间院子，和顾星野的小院隔了一条巷。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里有一棵老槐树。他把自己的银白小船停在院子里，用防水布盖好，平时不轻易启动。雪豹适应得很快，没几天就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找了个固定的位置，每天午后就趴在那里晒太阳，偶尔跟星和小狼去城外草原上跑一圈。三头精神拟态在草原上跑起来时，一银一白一黑，像三道快得看不清的残影。游隼从空中跟着，时不时俯冲下来逗一下雪豹的尾巴。雪豹不理它，只把尾巴甩到另一边。游隼又去逗小狼，小狼回头就是一巴掌，被游隼轻松躲过。
季临渊本人适应得慢一些。他在九霄宗当了一万年掌门亲传弟子，宗门天骄，习惯了每天卯时起床练雷法、辰时打坐、午时去藏经阁翻功法、未时去演武场跟同门切磋。到了天璇星，这些作息全打乱了。早上卯时他起来练雷法，发现隔壁夏眠还在睡觉。辰时他打坐，隔壁夏眠起来了，在院子里炼璇晶。午时他想去藏经阁，发现天璇星没有藏经阁，只有散修学堂那间棚子。未时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在干嘛？”夏眠从丹房探出头。
“想找个人切磋。”
“陆辰风在璇草田。顾星野在坊市管账。我在炼丹。你自己去城外找散修打？”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带着雪豹出了城，在城外草原上找了个散修聚集的演武场。演武场里一帮筑基期的散修在练拳，季临渊走过去问能不能切磋。散修们看他修为深不可测，不敢应。季临渊说：“我压制修为到筑基期。”散修们这才敢上。他一连打了七个，全胜。散修们服了，请他喝酒。季临渊喝了一杯，说这酒不如璇草茶。
第二天他又去了。散修们把消息传开了，说城外来了个雷修，筑基期的，打遍演武场无敌手。第三天来了个金丹期的散修，季临渊压制到金丹期，又赢了。第四天来了个元婴期的，季临渊压制到元婴期，还是赢。第五天演武场没散修敢跟他打了。季临渊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央，雪豹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他说：“没意思。”
夏眠知道这事后笑了半天。“你把散修都打跑了，以后谁还来演武场。”
“我压制修为了。”
“你压制修为，但你那个雷灵根太扎眼。一出手就是雷光，谁不怕。”
季临渊想了想，说：“那我不用雷灵根。”
“你不用雷灵根，就剩体修底子。更打不过。”
“那就教他们。”
季临渊开始在演武场教散修。他教得跟夏眠不一样。夏眠教学员辨灵植、炼丹药，季临渊教他们怎么在秘境里活下来。怎么判断灵兽的下一步动作，怎么在灵气稀薄的地方保存体力，怎么在迷路了三天之后找到水源。散修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阿尘有一回跑去听了一节课，回来跟夏眠说：“季前辈散修当了一万年，讲的东西比学堂里的实用。他能从一片叶子的朝向判断灵脉在哪个方向。”夏眠说：“他散修当了一万年？他不是散修。他当了一万年宗门天骄。”阿尘说：“那他怎么知道这些？”夏眠说：“他找我们找了许多年。在宇宙里穿行，什么环境都待过。那些东西是逼出来的。”
季临渊教了半个月，演武场的散修从七个变成二十个，又从二十个变成五十个。城东坊市的散修们开始管他叫“雷先生”。季临渊听到这个称呼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雪豹的尾巴翘了一下。
但季临渊主要的心思还是放在夏眠身上。他每天傍晚来找夏眠，帮她看瓶颈。炼虚后期到渡劫初期，中间隔着一个渡劫的门槛。渡劫不是靠灵气堆出来的，需要引天雷淬体、淬魂、淬丹田。季临渊雷灵根修了一万年，引雷淬体是他最拿手的事。他每天傍晚在院子里引一道极细的雷丝，让夏眠接过去在经脉里走一圈。雷丝不猛，像温水，慢慢拓宽经脉壁。夏眠一开始只能接三息，后来五息、十息、二十息。一个月后她能接住一炷香的时间，经脉壁比之前宽了两成。
“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年，你经脉宽度够冲渡劫了。”季临渊说。
“一年。”夏眠说。
“嫌慢？”
“不嫌。一万年都过来了，不差一年。”
“那这一年我继续教你演武场那帮散修。”
“你教得比我好。”
“我教的那些东西不考丹药，不考灵植，只考活命。活命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所以他们听得进去。”
夏眠看着他。她说：“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在极昼，说话从来不超过一句话。现在能站在演武场上讲一下午。”
“以前我身边有九个哨兵，谁都用不着我多说话。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怎么不一样？”
“现在我想多说点。说给你听。”
夏眠没接话。她把雷丝接过来，在经脉里又转了一圈。雷丝温温的，像一条极细的暖流。雪豹趴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星趴在她另一边，五枝透明的角光把院子照得极稳。小狼趴在星旁边，闭着眼打盹。游隼停在木架上，金色瞳孔半闭。她忽然说：“季临渊。”
“嗯。”
“你飞升之后，在宇宙里穿行了多年。找我们。累不累？”
“累。”
“那你还找。”
“找习惯了。”季临渊看着她。“而且我知道你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具体在哪颗星球，但知道你还在这片宇宙里。方向没错，就继续走。”
夏眠把雷丝收进丹田。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碰了碰他肩上那道旧疤。那是极昼的时候在KG-7矿道里留下的，被虫将的骨刺划的。疤还在，只是被一万年的岁月磨得淡了。她说：“以后不用一个人走了。”季临渊低头看她。他的手抬起来，按在她手背上。他说：“好。”
那天夜里，季临渊没有回隔壁院子。他坐在夏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打坐。雪豹趴在他脚边，星趴在他另一边。小狼趴在星旁边。游隼停在树枝上。夏眠坐在丹房门口炼最后一炉璇晶。五色火焰在丹炉里跳，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陆辰风和顾星野从隔壁院子过来，四个人加四头精神拟态，坐在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极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