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秘境回来后第三个月,天璇星上空来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通体银白,船身线条极简,没有任何宗门徽记,也没有灵兽牵引。它从云层上方缓缓降下来,停在城东坊市外围的公共泊位上。泊位管事是个筑基期的老散修,他抬头看了一眼船,又低头翻登记册,翻了半天,没找到这艘船的来路。他正准备上去问,船身侧面的舱门无声滑开,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人身材极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子面料不像天璇星常见的灵织布,更像某种精密的复合材料。他的头发剪得极短,鬓角有几根白丝,面容清峻,眉眼极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肩上蹲着一只银白色的雪豹,体型不大,通体覆着极短的银毛,琥珀色瞳孔半睁半闭。雪豹的尾巴轻轻搭在他肩上,尾尖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摆动。它的精神力场极稳,极密,极独立,没有哨兵对向导的依赖,也没有暴走边缘的紧绷。它像一只真正的雪豹,在野外独自生活了很多年。
他站在泊位旁边,把神识铺开。神识扫过整座城,扫过坊市,扫过城外的璇草田。然后他停了一下。璇草田旁边有一间小院,院子里有一个极淡、极稳、极熟悉的精神力场。那个精神力场里有一头鹿。五枝透明的角。鹿角上停着一只游隼和一头小狼。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朝那个方向走去。雪豹从他肩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步伐极轻。
夏眠正在院子里炼璇晶。星趴在她旁边,五枝透明的角光把丹炉照得极稳。小狼趴在星旁边,体型比星还大一圈,闭着眼打盹。游隼停在木架上,金色瞳孔半闭。院门被敲响时,星先站起来,耳朵朝门口转了一下。小狼抬起头,赤金双目朝门口望去。游隼从木架上飞下来,停在夏眠肩上。夏眠放下丹炉,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长袍,极短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肩头蹲着一只银白色的雪豹。雪豹看见夏眠时,从那个人肩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季临渊。”夏眠说。
季临渊看着她。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喉结滚了一下。“果然是你。”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灵气结晶。我在一颗星球上听人议论,说天璇星这边有一种五色结晶,能拓宽经脉,炼法路子像极了某个人。我顺着消息问过来。”
“你飞升了?”
“飞升了。飞升之后能在宇宙里自由行走。”季临渊低头看雪豹,雪豹正用额头蹭着夏眠的手。“我修的是雷灵根。单灵根,但属异灵根。修炼速度比普通单灵根快得多。落地之后觉醒雷灵根,进了一个大宗门,叫九霄宗。掌门亲自收我做亲传弟子,宗门按天骄培养。资源、功法、秘境,全是最好的。修到渡劫用了八千年,渡劫飞升用了两千年。飞升之后在宇宙里穿行,找你们。”
“雷灵根。”夏眠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异灵根比五行灵根还稀罕。”
“稀罕是稀罕,但底子不如你厚。”季临渊看着她,“你现在炼虚中期。经脉宽度比我见过的任何炼虚修士都宽。你走的路子比我的野。”
“灵气结晶、人造灵根、五行功法,三样加在一起。路子不野也修不快。”
陆辰风和顾星野从隔壁院子赶过来。陆辰风看见季临渊时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两人对视了一息,抬手碰了一下拳头。顾星野靠在门框上,说:“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比他慢。”季临渊说。
“散修当久了,跑得慢。”
季临渊在院子里坐下。夏眠给他倒了一杯璇草茶。他喝了一口,说:“不错的茶,灵气很浓。”夏眠说:“天璇星灵气本来就浓,璇草又浓缩了一遍。”季临渊放下茶杯。“说说你们这边的情况。”
夏眠把这一万年的事简要讲了一遍。青玄宗、杂役院、灵植园、五行功法、灵气结晶、人造灵根、散修学堂、海底秘境。季临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花了多久修到炼虚中期?”他问。
“一万年。”
“不错,比一般人快。”季临渊说。
“灵气结晶和璇草帮了忙。”
“帮了大忙的是你自己。”季临渊低头看雪豹。雪豹抬起头,琥珀色瞳孔看了他一眼。“我的精神力场切掉了向导依赖。飞升之后彻底切干净了。雪豹现在完全独立。”夏眠把精神力场探过去。季临渊的精神力场极稳,极密,极独立。雪豹的精神力场同样独立,里面没有任何需要安抚的裂缝。她说:“切干净了。”季临渊说:“对。”夏眠说:“那以后不用我安抚了。”季临渊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安抚,不代表不需要你。这是两回事。”
夏眠赧然。雪豹从他脚边站起来,走到夏眠脚边,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夏眠蹲下来,摸了摸雪豹的耳后。雪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那天晚上,顾星野说去酒楼庆祝。四个人到了城中心那家三层木楼,顾星野点了灵兽骨汤、清蒸灵鱼、灵蔬拼盘、烤灵兽腿和一壶灵果酒。季临渊看着满桌菜,说:“你以前在极昼,从来不攒钱。”顾星野说:“以前有军部发补给。现在没有。”陆辰风说:“他现在管账。学堂的账、药铺的账、璇草田的账,全是他管。”季临渊看了顾星野一眼。“你管账?”顾星野说:“有问题?”季临渊说:“没问题。就是没想到。”顾星野说:“一万年够学很多东西。”
酒过三巡,季临渊问:“剩下六个人,怎么找?”夏眠说:“一个一个星球找。天璇星附近的星球我们已经探过了,没有。下一步往更远的地方走。”季临渊说:“我的船能飞。飞升之后能在宇宙里自由行。船上有长途航行设备,能飞很久。”夏眠放下酒杯。“我还没飞升。炼虚后期才能短暂离星,渡劫才能破开星壁。我现在离渡劫还有两个大境界。飞不出去。”季临渊看了她一眼。“那你先修。我等你。”夏眠说:“等多久?”季临渊说:“一万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夏眠说:“你飞升之后能在宇宙里自由行,本来可以自己去找剩下六个人。”季临渊说:“我找了。找了一万年,找到你一个。一个人找太慢。等你修到渡劫,四个人一起找,快得多。”夏眠说:“那你先回去?”季临渊说:“不回去。我留下来陪你修炼。雷灵根能引天雷淬体,帮你冲瓶颈。你修得快一点,我们就能早一点走。”夏眠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说:“好。”
顾星野说:“你飞升之后,本宇宙那边怎么样了?”季临渊放下酒杯。“联邦还在。军部还在。但人已经换了几十代了。我飞升之前回去过一趟。顾上将早就不在了。白薇也不在了。陈渡、顾知遥、灰雀三号,都不在了。星港变了样子,极昼营房改成了纪念馆。我在纪念馆里坐了一下午,看墙上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你,有我,有极昼所有人。旁边写着‘极昼特遣队,联邦历史上第一支跨膜探索部队’。”
夏眠没说话。陆辰风也没说话。顾星野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星烁和星昀呢?”夏眠问。
“在归墟。还活着。镜渊幼崽的寿元本来就长,加上归墟灵气浓,它们活得很好。我飞升之前去看过它们。星烁的角已经长到五枝了。星昀的角也有五枝。它们在鹿台上,跟一群镜渊幼崽在一起。看见我时,星烁跑过来用角芽碰我的手。星昀在后面跟着,也碰了一下。它们还记得极昼。”
“它们还记得我吗?”
“记得。星烁朝归墟外面的膜看了一眼,像是在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还在修炼,等修完了就回来。它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夏眠低头看星。星把新角抬了抬,五枝透明的角光在酒楼灯火下亮得极稳。她说:“等这边的事做完,我就回去。”季临渊说:“好。”
回到院子里,季临渊说:“你炼虚中期的瓶颈,我帮你看看。”夏眠说:“怎么看?”季临渊说:“雷灵根能引天雷淬体。天雷淬体能拓宽经脉、强化丹田。你经脉底子好,但瓶颈那层壁太韧。用天雷淬一次,应该能冲开。”夏眠说:“天雷淬体有风险。”季临渊说:“有。但我控得住。我在九霄宗修了一万年雷法,引天雷淬体淬了上百次。你信我。”夏眠看着他,笑了。然后她说:“信。”
第二天,季临渊带夏眠去了城外一片荒原。他站在荒原中央,把雷灵根运转到极限。天空中聚起一层极厚的乌云,云层里电光翻涌。他抬手一指,一道天雷从云层劈下来,劈在他掌心上。他把天雷引成一条极细的雷丝,递向夏眠。夏眠把五气循环调到最快,接过雷丝。雷丝入体的瞬间,全身经脉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遍。她咬紧牙关,把雷丝引进丹田。雷丝在丹田里炸开,把瓶颈那层壁炸出一道裂缝。她猛一冲,壁碎了。炼虚后期。她睁开眼时,天已经晴了。季临渊站在旁边,雪豹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瞳孔看着她。他说:“炼虚后期了。”夏眠说:“炼虚后期了。”季临渊说:“比我想的快。”夏眠说:“你引的天雷纯。杂质少。”季临渊说:“淬了一万年,不纯也淬纯了。”
回到院子里,陆辰风把新刻的木鹿放在桌上。这次刻的是五头鹿,一大四小。他说:“星烁星昀一头,星一头,你一头,季临渊的雪豹一头,我小狼一头。”季临渊拿起木鹿看了一遍。他说:“手艺没退。”陆辰风说:“一万年了,天天刻。”季临渊把木鹿收进口袋。他说:“明天去看看你的学堂。”夏眠说:“好。”
那天夜里,四个人坐在院子里。星和小狼趴在旁边,雪豹趴在星旁边,游隼停在木架上。月亮升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