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星从舷窗看是一颗绿得发亮的珠子。
船降在星球北半球一片密林边缘。舱门打开的瞬间,湿漉漉的草木气息灌进来,混着雨后泥土和某种花的甜香。霍焰深吸一口气,说这地方肺都能洗一遍。沈时晏的竹叶青从袖口里探出头,蛇信轻轻吞吐。凌子昂的杜宾犬跳下舷梯,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滚了一身草屑。
夏眠把神识铺开。整颗星球扫了一遍。灵气极浓,比天璇星还浓三分。星球表面九成以上被密林覆盖。然后她停住了。在星球东侧一片竹海深处,有一个极淡、极稳、极熟悉的精神力场。水獭。旁边还有一片极有规律的阵法波动,灵力节点排成整齐的阵列,层层叠叠,规模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江屿。”夏眠说。
“他旁边有阵法。”季临渊把神识探过去。“阵纹规整。规模不小。”
船降在竹海边缘。夏眠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竹海深处有一条极宽的石板路,路两侧立着石柱,柱上嵌着阵纹,每隔十步亮一下。再往里走,出现了一座山门。山门上挂着一块竹匾,匾上刻着三个字:青竹宗。山门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竹楼,竹楼之间连着竹廊,廊上挂着竹灯,灯里点着灵气火。路上有穿青竹袍的弟子来来往往,有的在练剑,有的在刻阵,有的背着竹篓往山下走。弟子们看见夏眠一行,停下脚步,有人迎上来问:“你们找谁?”
“找江屿。”夏眠说。
“找江长老?”那弟子看了她一眼。“你们是什么人?”
“老朋友。”
弟子犹豫了一下,说:“我去通报。你们在这等着。”他快步往山上跑。过了一会儿,山上下来一个人。他比在极昼时瘦了一些,但肩膀更宽,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竹叶纹,腰间别着几块竹牌。他走得很快,竹袍下摆翻起来,露出脚上那双旧布鞋。水獭趴在他肩上,怀里抱着一块竹板,乌溜溜的眼睛朝夏眠这边看。
“夏眠。”江屿站在山门口。“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星和小狼联合扫描。扫了几百颗星球。”夏眠说。“你在这边当长老?”
“青竹宗的长老。管阵法堂。”江屿侧身让开山门。“进来坐。”
青竹宗比夏眠预想的大得多。宗门占了整片竹海,竹楼从山脚一直建到山顶,弟子少说几百人。阵法堂在半山腰,一间极大的竹殿,殿里摆满了阵图、阵基和竹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青木星阵脉图。江屿把阵脉图指给夏眠看。“宗门立宗三千年,头两千年是个小宗门,几十个弟子,宗主是元婴期。我落地的时候炼气期,进了外门,学木属性阵法。宗主姓陈,待弟子厚道。我学了五百年,把宗门的阵法改了一遍。改完之后宗门灵气聚得快了,弟子修炼速度也快了。陈宗主看我有点用,就把我提成了阵法堂的执事。后来又过了两千年,宗门壮大了,弟子多了,阵法也多了。我修到渡劫中期,陈宗主坐化之前把阵法堂交给我管。现在我是青竹宗的长老,管阵法堂,带三十个弟子。”
“你在这边待了一万年。”夏眠说。
“前两千年修阵,后八千年管阵。宗门一直没出大事。青木星灵气浓,灵脉稳,周围没有太强的妖兽。偶尔来一头化神期的,我布个阵就困住了。”江屿从阵脉图前转过身。“你们呢?”
夏眠把这一万年的事简要讲了一遍。江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开散修学堂,教辨灵植炼丹药。我管阵法堂,教弟子布阵。路子不一样,但都在教人。”
“对。”夏眠说。“还剩两个人。谢清寒和温明轩。”
江屿低头看水獭。水獭抱着竹板从肩上跳下来,跑到夏眠脚边,用爪子碰了碰她的靴子。夏眠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水獭把竹板递给她,竹板上刻着一道极细的阵纹,刻得整整齐齐。“它现在能帮我刻基础阵纹。刻得比我稳。”江屿说。“你们接下来往哪走?”
“继续找。白霜星或者黑曜星。”夏眠说。
江屿想了想。“白霜星。我的阵脉图覆盖了青木星周围的几个星系。白霜星的灵气波动我测过,很稳。适合修炼。如果谢清寒是狙击手出身,他选星球会选视野开阔、灵气稳定的地方。白霜星地势平坦,多冰川,视野好。”他顿了一下。“我跟你们走。”
“你的宗门怎么办?”季临渊问。
“阵法堂交给大弟子管。他跟我学了八千年,够用了。我走了之后宗门照常运转。青木星周围没有大威胁,我的阵图够弟子用几百年。”江屿说。
“你舍得?”夏眠问。
江屿看了一眼阵法堂里三十个正在刻阵的弟子。“我教了他们八千年。阵法堂的阵图、阵基、教材全是我写的。我走了,他们用我的教材能继续教下一批弟子。教材在,人在不在都一样。”他转身朝阵法堂里喊了一声。“陈远。”一个中年弟子跑出来,修为是元婴中期,手里还攥着竹刀。“陈远,阵法堂交给你管。我出去一趟,可能几千年不回来。”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师父放心。”
那天晚上,八个人坐在阵法堂外面。江屿从竹屋里搬出一坛竹风酿和几碟竹笋烤的菜。霍焰喝了一口,说这酒喝起来像竹叶在舌头上打架。江屿说这叫竹风酿,青竹宗的旧方子,他改了一版,加了点阵纹发酵。沈时晏喝了一口,说比冰灵酒温和。凌子昂喝了一口,说正好解火晶酒的烧。夏眠把星图铺开,指着南边一颗白亮的星。“白霜星。两个月。”江屿看了一眼星图。“走。”
第二天,八个人上了船。江屿把他的阵基和竹板搬上船,堆了半舱。水獭在船舱里转了一圈,找到个角落蹲下来,抱着竹板刻阵。蜜獾凑过去闻了闻,水獭用竹板敲了一下蜜獾的鼻子,蜜獾哼了一声退开了。杜宾犬趴在水獭旁边,尾巴搭在水獭背上。竹叶青盘在沈时晏脚边,小狼和雪豹趴在另一边,游隼停在船舱顶上。季临渊启动引擎,船升空,青木星在身后越来越小。夏眠站在船舱里,看着舷窗外那颗翠绿色的珠子沉进星海。她说:“还剩两个。”季临渊说:“两个。白霜星。”船掉头,朝南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