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星从舷窗看像一颗烧红的铁球。
船降到大气层内时,热浪隔着船壳都能感觉到。霍焰摸了摸舱壁,说这地方比他的矿石窑还热。沈时晏把冰魄丹分给每人一颗,说含着能扛热。夏眠把五气循环里的水气调到最大,才觉得好受些。星球表面全是活火山,岩浆河从火山口蜿蜒而出,把大地割成一块块焦黑的岩板。空气里飘着硫磺味和极浓的火灵气,吸一口都烫嗓子。
夏眠把神识铺开。散修聚落不多,都建在火山之间的高地上。几座小宗门散落在火山口附近。然后她停住了。在赤阳星北端一片火山群中央,有一个极淡、极稳、极熟悉的精神力场。杜宾犬。体型比在极昼时大了两倍,通体覆着暗红色的短毛,耳朵尖上一撮火苗似的长毛。它蹲在一座死火山口边缘,嘴里叼着一根烧红的铁棍。精神力场独立、完整。
“凌子昂。”夏眠说。
船降在死火山口旁边。夏眠走下舷梯时,脚底烫得差点跳起来。火山口边缘,杜宾犬站起来,朝船舱方向叫了一声。火山口里传出一个声音:“别叫。我在收火晶。”
夏眠走到火山口边缘往下看。底下有一片冷却的岩浆台,台上堆着几十颗火红色的晶石。一个人蹲在晶石堆旁边,用铁钳把晶石夹进背后的竹筐里。他比在极昼时壮了一圈,胳膊上全是旧烫伤的疤,头发用一根烧焦的皮绳扎着,穿一件用耐火兽皮拼成的短褂。杜宾犬跑下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他抬起头,看见夏眠站在火山口边缘。
“凌子昂。”夏眠说。
凌子昂站起来,背着竹筐爬上火山口,把筐往地上一放。他脸上全是汗,眯着眼看了夏眠几秒,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季临渊、陆辰风、顾星野、霍焰、沈时晏。他把铁钳往地上一插,说:“你们这一路找过来,是不是把每颗星球都翻了一遍?”
“差不多。”夏眠说。
“那你们找了多少颗了?”
“数不清了。找到五个,加你六个。还剩三个。”
凌子昂点了点头,把竹筐里的火晶倒在地上,火红色的晶石哗啦啦散了一地。“坐。先喝口水。这地方热,你们从外面进来,得缓缓。”他从火山口壁上凿的孔洞里摸出一只陶壶,倒了几碗水,水里泡着几片冰灵草叶。夏眠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灵草叶把硫磺味压下去了。
“你怎么在这颗星球上收火晶?”沈时晏问。
“落地的时候在一座火山口里,周围全是火晶。那时候炼气期,没功法,没宗门,靠吸火晶里的火灵气修炼。吸完了就把火晶砸开,里面的火灵气更浓。砸着砸着就渡劫了。”凌子昂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火晶一颗一颗捡回竹筐里。“这颗星球火晶多,但好矿越来越少。我在这片火山群收了快八千年,收得差不多了。正琢磨着换个火山群,你们就来了。”
“你这杜宾犬怎么养这么大的?”霍焰问。
“吃火晶吃出来的。我吸火晶的时候把碎渣给它吃,它吃着吃着就长起来了。后来它能自己找火晶矿了,比我眼睛还灵。有时候我找不到好矿,就跟着它走,它往哪刨,哪就有火晶。”凌子昂低头看杜宾犬。杜宾犬坐在他脚边,尾巴在地面上扫出沙沙声。
“你收徒了?”夏眠问。
“收了一个。山脚聚落里有个散修,炼气期,差点被火山灰埋了。我把他刨出来的,他就跟着我学收火晶。现在筑基了,在下面看矿。我负责找矿和收晶,他负责分拣和看堆。”凌子昂说。
“你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待了一万年,就收了这一个徒弟?”顾星野问。
“前几千年连这一个都没有。后来觉得一个人收火晶收腻了,才收的。散修没宗门,没资源,能带一个是一个。”凌子昂把最后一颗火晶扔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七个人围坐在火山口旁边的冷却岩台上。凌子昂从山脚聚落搬来一坛火晶酒和半扇烤火岩兽肉。火晶酒倒在粗陶碗里,红彤彤的,冒着热气。烤火岩兽肉切得厚实,外焦里嫩,油光锃亮。
夏眠把这一万年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从落到青玄宗做杂役,一步步修到炼虚,开散修学堂,渡劫,出海秘境,和季临渊、陆辰风、顾星野、霍焰、沈时晏一个个重逢。她说得不快,每个地方点到为止,但凌子昂一直没插话,碗里的酒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没喝。
等夏眠说完,凌子昂把碗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人。季临渊、陆辰风、顾星野、霍焰、沈时晏。他说:“我在赤阳星这一万年,最怕的不是火山,最怕的是有一天我渡劫飞升了,飞出这颗星球,到别的星球上转了一圈,回来发现你们都已经找到彼此了,就剩我一个人还在外面漂。”他端起碗。“还好。你们先找着我。”他把碗举起来,“为我们的重逢。喝一杯。”
七只碗碰在一起。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滚烫的岩台上,滋啦一声冒了白烟。霍焰喝完一抹嘴,说这酒烈得够劲。沈时晏喝完皱了皱眉,说烧胃。陆辰风没说话,把碗放下,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顾星野喝完后把碗底朝下亮了亮,说见底了。季临渊喝得慢,碗里还剩小半口,被凌子昂看见了,说队长你这不行。季临渊看了他一眼,把那半口干了。夏眠喝完后放下碗,碗底磕在岩台上,声音很响。
凌子昂又倒了一轮。第二轮的时候他问:“你们接下来去哪?”
“青木星。往东走。”夏眠说。
“青木星我去过。两千年前有一次追一头火岩兽追过了头,飞偏了,落在青木星上停了半个月。那地方全是林子,灵气浓,木属性修士多。”凌子昂说。“你们要找谁?谢清寒?江屿?温明轩?”
“不知道。先扫。扫到谁算谁。”夏眠说。
“那我也去。这颗星球我收腻了。”凌子昂说。“我那个徒弟筑基了,能自己看矿。我把矿点给他标出来,够他吃几十年。”
第二天一早,凌子昂下了趟山,把矿点和徒弟交代清楚,又背了一筐火晶上来。七个人上了船。凌子昂的火晶和铁棍堆在船舱角落,杜宾犬挤在过道里,蜜獾凑过去蹭了蹭它的鼻子,两只精神拟态挤成一团。竹叶青盘在沈时晏脚边,蛇信轻轻点着杜宾犬的尾巴尖。小狼和雪豹趴在另一边,游隼停在船舱顶上。
季临渊启动引擎。船升空,赤阳星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沉进星海里。
夏眠把星图铺开,指着东边一颗淡青色的星。“青木星。两个月。”季临渊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