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和陆辰风站在传送阵上，还没来得及走下石阶，夏眠已经把神识铺了出去。整座城、整片草原、整颗星球，都在她的感知里。然后她停住了。城东一座小院里，有一个极淡、极稳、极熟悉的精神力场。那个精神力场里有一头游隼。游隼的翅膀收着，爪子抓在院中一棵老树的枝干上，金色瞳孔半闭，像在打盹。它身上没有哨兵精神拟态那种随时可能暴走的紧绷感，也没有对向导的依赖。它独立、完整、安静，像一只真正的鹰。
“顾星野。”夏眠说。
陆辰风把神识也铺过去。他停了一拍，然后说：“是他。”两人走下传送阵。传送阵外面是一片极广的草原，草原尽头有山，山上有城。城不大，但灵气极浓，比青玄宗所在的那颗星球浓三倍。
两人带着星和小狼朝东边飞。飞到小院上方时，夏眠看到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角搭了一个木架，架上停着一只游隼。游隼比在极昼时大了一圈，羽毛从灰蓝变成暗银，翅膀边缘泛着极淡的木青色和水蓝色。它站在架上，脑袋转来转去，金色瞳孔扫着天空。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粗陶杯。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低头翻一本旧册子。他比在极昼时瘦了一些，但肩膀更宽，皮肤晒成了深麦色，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他脸上没有伤疤，但手背上多了几道细密的旧痕，像是被某种灵植的刺反复扎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袍，袖口卷到手肘，脚上是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他翻册子的手指极稳，极慢。然后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游隼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极长、极尖的鸣叫。顾星野站起来。他看见夏眠和陆辰风落在院门口。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夏眠身后的星，最后看了一眼陆辰风身侧那头两人高的巨狼。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们怎么才来。”
“没办法，找不到你们。”夏眠说。
“我也找不到你们。后来不找了，专心修。想着等飞升了再去别的星球找。你们倒先到了。”顾星野低头看游隼，游隼从空中落下来，停在他肩上，体型比在极昼时小了一圈，但羽毛更亮。“它也不再需要向导锚点了。炼气三层切掉向导依赖那天，它从天上掉下来，翅膀差点摔断。后来自己长好了。长好之后就再没找过向导。”
夏眠把神识探过去。顾星野的精神力场极稳，极密，极独立。像一棵长了一万年的树，根深，干直，枝繁，叶茂。她说：“你一个人怎么修到化神的？”
“落地的时候在一个小宗门，叫青云门。水木双灵根，外门弟子。在青云门待了五百年，修到金丹。后来宗门被一个邪修灭了。我跑出来做了散修。散修没资源，没功法，没丹药。我就到处跑，哪里有秘境就去哪里。秘境里捡功法、捡丹药、捡灵植、捡灵兽。捡到什么用什么。用坏了再换。换着换着就修到化神了。”
“水木双灵根切向导依赖，你花了多久？”陆辰风问。
“三个月。”顾星野说，“疼了三个月。疼完就好了。你们呢？你怎么切掉的？”他看向陆辰风身侧那头巨狼。
“体修。”陆辰风说，“把经脉练硬，精神力场自己站稳。小狼从拳头大长到两人高，花了一万年。”
顾星野低头看了一眼小狼。小狼抬头看他，赤金双目亮了一下。游隼从顾星野肩上飞下来，绕着小狼转了一圈，又飞回木架上。顾星野说：“它还记得我的鹰。”
夏眠说：“它记得。星也记得。”
星从夏眠身后走出来，五枝透明的角光把院子照得更亮。星低头用鼻尖碰了碰游隼的翅膀。游隼没有躲，反而歪了歪脑袋，金色瞳孔眯了一下。顾星野看着这一幕，说：“你们的鹿也变了。角上五枝，透明的。”
“它自己修的。”夏眠说，“跟了我一万年，从两枝长到五枝。”
顾星野问：“你们现在什么境界？”
夏眠说：“我合体巅峰。他化神后期。”
顾星野看了她一眼。“比我快一个大境界。你怎么修的？”
“灵气结晶和人造灵根帮了忙。”夏眠说，“我在青玄宗从杂役做起。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研究了两本册子，一本讲丹道和基因修复，一本讲灵气结晶和细胞融合。人造灵根的技术后来也成熟了，能给各种灵根用。”
“灵气结晶。”顾星野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天璇星这边都传开了。说有个从别的星球来的丹师，能炼一种叫灵气结晶的东西，能强化经脉。原来是你。”
“是我。”
“还有人造灵根。”
“对。”
“给我也整一个。”顾星野说，“我水木双灵根。你那个人造灵根能加属性。我想加个金。”
“可以。但要先测经脉。”夏眠把手伸出来。顾星野把手递过去。夏眠把精神力场探入他的经脉。他的经脉极宽，极韧，极干净。水木双灵根在他体内已经长成了一棵完整的树。水在根部，木在干中，枝叶交错，循环不息。她说：“底子很好。加金可以。三个月。”
“不急，你们先安顿下来。”顾星野说。
“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夏眠说。
“散修当久了，什么都得自己等。等秘境开，等丹药成，等伤好。等了一万年，不差这三个月。”顾星野站起来，把册子收进袖子里。“隔壁院子空着，房东是我熟人。明天我带你们去，先把住处定下来。院子后面有块空地，够你摆丹炉。我这边院子够大，平时可以一起打坐。”
“你先说说，这城里有什么规矩。”陆辰风说。
“天璇星不比你们那边的小星球。这里宗门多，散修多，坊市多。城里有城主府管着，城主是渡劫期。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许在城内动手，不许在坊市强买强卖，不许在秘境入口抢位置。其他的随便。你们有宗门背景，我是散修。你们要是想开丹铺，我可以帮你们办手续。不想开铺子，挂个散修名头也行。”
“我不打算开铺子。”夏眠说，“先修到炼虚再说。”
“那你跟我一样，挂散修名头。清静。”
“灵气结晶的事，传得有多广？”陆辰风问。
“广。天璇星这边至少有三家大宗门派人来打听过。城主府也问过。我说我不认识那个丹师。他们不信。后来我干脆闭关了，躲了一百年。现在你们来了，估计很快又有人上门。”
“让他们来。”夏眠说，“我们可以卖。可以合作。赚灵石换资源修炼。”
顾星野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在极昼，从来不跟军部谈条件。”
“以前不需要。现在需要。天璇星灵气浓，资源多。到处要灵石，秘境要灵石，功法要灵石，丹药要灵石。我炼灵气结晶，正大光明卖。卖出去换灵石，换回来买灵植灵兽，买功法，买秘境名额。修炼越快，找到剩下七个人越早。”
“你不怕别人偷你的配方？”顾星野问。
“配方偷不走。核心技术只有我知道。灵气结晶的融合率和纯度，差一毫就差千里。他们能仿个样子，仿不出效果。”夏眠说。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顾星野说，“你要跟城主府说。城主府那边有专门管外来修士的司，叫‘客卿司’。你们得去报备，领身份牌。没有身份牌，在城里长住会被查。”
“明天去。”陆辰风说。
“行，今天先庆祝一下，这里城中有家酒楼不错，我带你们尝一下。”
“你请客？”夏眠问。
“我请客。”
“散修不是都很穷吗？”陆辰风说。
“穷了一万年，攒了点。”顾星野把册子收进袖子里。“走吧。一万年没见，总不能拿素面招待你们。”
顾星野站起来，朝院门走。游隼飞上他肩膀。星和小狼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院子。草原上的风很大，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很长。
酒楼在城中心，三层木楼，门口挂着灵兽皮做的招牌。顾星野点了灵兽骨汤、清蒸灵鱼、灵蔬拼盘和一壶灵果酒。菜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夏眠吃了一口灵鱼，肉质极嫩，入口即化。她说：“比青玄宗食堂强多了。”
“青玄宗还有食堂？”顾星野问。
“有。杂役院大灶，我自己劈柴生火。”夏眠说，“后来进了内门，宋长老管丹房伙食。再后来自己开丹房，没人给我做饭。”
顾星野给她倒了一杯灵果酒。夏眠喝了一口，果香清甜，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她说：“这酒不错。”
“酒楼招牌。一壶五块灵石。”
“你请客不心疼？”
“一万年才见一面，五块灵石算什么。”顾星野说。
陆辰风吃了一口灵蔬，说：“你这散修当得不亏。”
顾星野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和当年在极昼了望台上数星星时一模一样。
吃完饭后，三人回到顾星野的小院。游隼停在木架上，星趴在院子中央，五枝透明的角光把院子照得极亮。小狼趴在星旁边，体型比星还大一圈，但动作很轻。顾星野把散修路上捡到的几本旧册子摊在石桌上。有秘境地图，有功法残篇，有灵植图鉴，有灵兽谱。夏眠翻了一遍，挑出三本有用的。一本是《水木相生诀》，讲水木双灵根如何互相滋养。一本是《秘境寻踪》，讲如何通过灵气波动定位秘境入口。一本是《散修百草录》，讲如何辨识和采集野生灵植。
“这三本你能用。其他的可以扔。”夏眠说。
“你比我还会挑。”顾星野说。
“我在灵植园养过灵草。灵草不会骗人，能用的就是能用的，不能用的就是不能用的。”
顾星野把那三本收好，把其他几本扔进灶膛烧了。火苗跳起来，把院子照得暖了一瞬。他问：“住处定了之后，你们打算先做什么？”
“先把丹炉支起来。”夏眠说，“灵气结晶的研究不能断。天璇星的灵植和灵兽种类比青玄宗那边多，我得重新取样。同时把灵气结晶的样品拿去坊市估价，看看行情。卖出去的第一批换灵石，买灵植种子和灵兽幼崽。”
“那我明天带你们去灵植市集。”顾星野说，“天璇星南边有片灵植谷，散修常去采药。我熟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