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块石头,轻轻动了一下。
动静很小。
小得像石缝里渗出一滴水,落在湿苔上,连回声都没有。
雷霸天和雷天行正盘坐在石室两侧,全力炼化魔晶中的死气。
紫黑雷光在两人周身游走,不时炸开几粒细小电火,轰鸣声压住了上方所有异响。
雷莽抱着大荒镇天剑,靠在墙边打盹。
他脑袋一点一点,嘴角的口水差点顺着剑脊流下去。
胡仙儿守在一旁,眸光半阖。
看似在调息,实则一直注意着石室四周。
唯独东方胜,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抬头。
识海之中,天镜微微转动。
极道魂眼早已在石室周围铺开秩序感知。
三十丈内,哪怕只是一缕不属于此地的法则波动,也逃不过天镜映照。
头顶阴影里,藏着个活物。
不是太古战尸。
也不是逆镜司那些满身死血、神魂早已烂透的死士。
那人身上的灵气极弱,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的气血还算干净,至少是个活人。
一个修士。
修为曾经不低,如今却跌得厉害,连伪道境的门槛都快守不住了。
此人靠着某种收敛气息的法门,缩在上方装死。
若不是东方胜的秩序感知,寻常人还真未必能发现。
东方胜右手自然垂下。
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青铜破魔锥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肩头的小虎。
银黑小兽眨了眨眼,圆耳朵往后一压,毛茸茸的尾巴轻轻一扫。
虚空荡开一层细纹。
下一瞬。
唰!
没有风声,也没有灵力碰撞。
石室上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撕开了一角。
“哎哟!”
一声苍老的痛呼从半空传来。
紧接着,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虚空夹层里滚了出来。
砰!
那人结结实实砸在石室中央,震起满地陈年骨灰。
“谁?!”
雷霸天猛地睁眼。
他体表雷光轰然炸开,万劫雷印悬在掌中,雷意死死锁住地上的灰影。
雷天行虽未起身,指尖却已经夹住一枚雷符,眼神森冷。
雷莽被惊得一个激灵,抱着大荒镇天剑跳了起来。
“有刺客?俺也去,一剑拍死他!”
胡仙儿抬手按住雷莽手腕,低声道:“先别动。”
灰影趴在地上咳了半天。
他咳出来的唾沫里,混材质乱七八糟。
有海兽皮、有不知名的旧布,还有几块像是从棺材盖上撕下来的烂麻。
头发和胡子纠在一起,乱着几缕灰黑色死气。
此人披着一件破烂灰袍,道袍上打满补丁,补丁得像海底水草。
露出的那张脸干瘪蜡黄,皱纹深得像刀刻进去的沟壑,老人斑密密麻麻铺了半张脸。
“别……别动手!”
老者慌忙举起双手,背贴着石池边缘,满脸惊恐。
“诸位道友,误会,天大的误会!老朽不是逆镜司的人,更不是那些狗腿子!”
雷莽瞪着他:“不是逆镜司的人,你躲上面干啥?搁那儿看俺们热闹?”
“俺也去不是故意看的!”
老者急得声音都哑了。
“老朽听见上面偏殿塌了,还以为又是巡海夜叉出来抓血食,这才钻进避障石里躲着。”
“谁知道诸位手段这么硬,连太虚引路镜都能抢下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
石室里的空气也跟着冷了几分。
雷天行慢慢站起身,残余雷弧在他衣袖间跳动。
“你认得那面镜子?”
老者脸色一白。
“认……认得一点。”
“你是太古遗民?”雷霸天沉声问道。
“不敢,不敢。”
老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老朽哪有那种命。老朽道号枯木子,三万年前,曾是东海无涯阁阁主。”
“三万年前?”
雷莽吸了口凉气。
“你这老头儿,活得比俺雷鸣山不少祖坟都久啊。”
枯木子嘴角抽了抽,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活得久,算什么好事。”
“当年成道之地开启,老朽寿元将尽,便带着无涯阁八百弟子入归墟海寻机缘。”
“谁能想到,大门一关,逆镜司封海,整片归墟海就成了吃人的牢笼。”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
“八百弟子,全没了。”
“有的被抓去放血,有的被扔进血池,有的连尸骨都没留下。”
“老朽靠着无涯阁的死蝉龟息功,躲在偏殿、地道、废墟夹层里,一躲就是三万年。”
“说好听点,是活着。”
“说难听点,就是当了三万年的阴沟耗子。”
石室安静下来。
就连雷莽也没再接话。
胡仙儿看着枯木子,眸中没有怜悯,只有一丝警惕。
能在这种鬼地方独自苟活三万年的人,要么早已疯了,要么比泥鳅还滑。
眼前这老头,显然更像后者。
东方胜走到枯木子面前。
他手里转着青铜破魔锥,锥尖离枯木子的眼睛只有三寸。
枯木子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锥子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锈迹。
可它一靠近,神魂就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
那股死意太霸道。
只要东方胜手腕一送,他这副苟延残喘了三万年的老骨头,怕是连轮回都进不去。
“躲在这里多久了?”
东方胜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枯木子后背一凉。
“没……没多久。”
“老朽真是刚躲进来不久。”
“是么?”
东方胜看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枯木子的双手上。
那十根手指干瘪发黑,指甲缝里塞着不少暗金色碎屑。
不是青石。
不是青铜。
更不是海底泥沙。
而是太古天道金沙。
东方胜的视线又落在枯木子腰间。
一根发黑的草绳上,系着三只巴掌大小的干瘪蚌壳。
蚌壳看上去不起眼,壳面却有淡淡的避水符文流转。
符文很旧,却很纯。
至少不是枯木子这个半废伪道境能炼出来的东西。
东方胜收回破魔锥,淡淡道:
“躲了三万年,捞到的东西不少。”
枯木子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抬手,想把草绳遮住。
可手刚抬起,便停在半空。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没有放出半点威压,眼神却让他有种被扒干净的感觉。
他藏了三万年的小心思,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够看。
枯木子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
“公子慧眼。”
他解下腰间草绳,双手托着递了过去。
“老朽这些年东躲西藏,确实在坍塌偏殿和地底暗格里捡了些东西。”
“算不上宝物,顶多是几件保命的破烂。”
“只要公子愿意带老朽离开归墟海,这些东西,都归公子。”
雷莽挠了挠头。
“你这老头倒是实在,知道打不过就赶紧交家底。”
枯木子苦笑不语。
实在?
他是没得选。
在归墟海里活了三万年,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宝物、什么机缘,都不如一条活路值钱。
东方胜却没接那根草绳。
他转身走回石池边,衣摆扫过地上的骨灰。
“我不收破烂。”
枯木子心里一沉。
东方胜坐下,抬眸看向他。
“更不做亏本买卖。”
“几只避水蚌壳,几粒天道金沙,换不了一条命。”
枯木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雷霸天手中的万劫雷印仍在轻轻转动。
雷天行没有收起雷符。
胡仙儿安静站在一旁,眸光落在枯木子身上,像是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至于雷莽,则扛着大荒镇天剑,小声嘀咕了一句。
“俺也去,这下得掏真货了。”
枯木子脸色变了几次。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这群人不是那些被困在归墟海里、见到一点残宝就红眼的散修。
尤其是面前这个白衣年轻人。
对方根本不缺普通机缘。
他缺的,是通往天渊深处的钥匙,是逆镜司的底。
是这片死海里真正能用来换命的情报。
东方胜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想跟着我们活命,可以。”
“拿更有用的东西来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