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色的残破阵台撞进漆黑大河,脚下立刻炸开刺耳的滋滋声。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
黑水黏稠得像刚熬出来的油,里面裹着数不清的碎骨和烂布。
撞上阵台外的光罩,冒出一股股刺鼻黄烟。
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上面的古老符文一层接一层熄灭,像是被黑水活活啃掉了。
“娘咧,这水还会咬人!”
雷莽把大荒镇天剑重重杵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剑柄。
一滴黑水溅上他的鞋底,厚实的兽皮靴当场烂出一个铜钱大的破洞,露出的脚趾都被熏成了青黑色。
“闭嘴,别吸气。”
雷天行一把按住雷莽的肩膀,掌心迸出两道紫色雷弧,将钻进光罩的黄烟劈散。
他沉着脸,转头看向阵台边缘的雷霸天。
雷霸天才炼化一小半神魔心头血,胸口起伏得厉害。
皮肤下面,一条条暗红色肉芽还在来回乱窜。
他盯着外面翻滚的黑水,粗声道:
“东方公子,冥河是深渊的命脉,专烂肉身、吃道果。咱们这破阵台撑不过二十息。”
“再不冲出去,连骨头架子都得化进河里。”
东方胜站在阵台最前方,一动未动。
腥臭的阴风吹得白袍紧贴在他身上,右手那柄青铜破魔锥锈迹斑斑,毫不起眼。
唯有眉心的淡金序痕,正在缓缓转动。
极道魂眼之下,眼前的冥河已经没了水形。
一团团腐烂的深渊死气挤在一起.
顺着河底暗流,源源不断地钻向十二艘白骨巨舟。
十二艘千丈骨舟横断河面。
每艘骨舟中央,都架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
镜面朝下,不停吞吸黑水中的死气.
再通过半空中的血色通道,灌进第一主祭背后的漩涡。
第一主祭站在漩涡下方,背对众人。
暗金祭袍垂落水面,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湿。
真道境。
与之前那些伪道境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真道境修士的肉身和神魂,早已与天地间的某种法则相连。
若是正面硬碰,以东方胜如今半步道级的底子,就算五头战宠齐出,胜算也不到三成。
不过,这个老东西现在抽不开身。
东方胜的目光从十二艘骨舟上逐一扫过。
第十二艘、第十一艘……
最后停在左侧第七艘骨舟上。
船头站着四名黑袍护法,他们脚下的阵眼明显比其他骨舟慢了半拍。
每隔三个呼吸,那面青铜古镜吞吸死气的速度就会一顿,连船身都会跟着轻轻摇晃。
“那艘船的阵盘裂了。”
东方胜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逆镜司布阵,最喜欢凑整。”
“十二艘船连成一个循环,坏一艘,剩下十一艘都得跟着卡壳。”
“第一主祭还要护住头顶的漩涡。只要整座大阵没有当场崩塌,他就腾不出手来亲自拍死我们。”
雷莽听得一愣,挠着大脑袋问:
“东方公子,那咱们现在咋整?”
“还能咋整?”
东方胜看了他一眼。
“挑软的捏,砸碎它。”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下。
“小虎,开路。”
“嗷!”
一直伏在东方胜脚边的银黑小兽猛地窜出。
小虎跃至半空,身子一抖,两只前爪对着虚空狠狠一撕。
咔嚓!
翻腾的黑水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十丈宽的干涸通道。
两侧河水疯狂向中间挤压,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死死挡住,撞出一连串沉闷巨响。
“走!”
东方胜化作一道青灰残影,沿着无水通道直冲第七艘骨舟。
失去力量支撑的残破阵台彻底散架,化成一堆碎石,沉入冥河深处。
退路,断了。
雷霸天狂吼一声,体内神魔血直冲头顶,带着雷莽和雷天行紧随其后。
胡仙儿咬紧牙关,强行收住外泄的妖气。
几条白尾护住周身要害,也冲进了那条通道。
“有人冲出来了!”
第七艘骨舟上,一名鹰钩鼻护法终于看清河面上的动静。
他两眼瞪圆,扯着嗓子吼道:
“怎么可能?!”
“葬道崖的封印都崩了,深渊魔祖的爪子也按了下去,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快!转镜子,照死他们!”
旁边的矮胖护法慌忙从袖中抽出一面黑色骨旗,狠狠插进甲板。
嗡!
船上的青铜古镜猛地一颤。
原本垂向冥河的镜光强行扭转,化作一道水桶粗的漆黑死光。
带着刺耳尖啸,直奔东方胜面门!
死光尚未落下,沿途虚空已经被腐蚀出一片片黑洞。
“老大,让俺来!”
淘淘的大嗓门从后方炸响。
黑金战躯迎风暴涨,眨眼便化作一头三十丈高的巨熊。
它双掌抱住十丈长的戮道魔钉,借着下坠之势,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轰!
魔钉顶端,紫霄神雷轰然爆开。
漆黑死光当场被砸得四分五裂,散开的雷火顺着镜光倒灌回去,噼里啪啦烧上骨舟船帆。
两面巨大的骨帆瞬间化作火炬。
“太古食铁兽?!”
鹰钩鼻护法脸都绿了。
“这畜生哪来这么大的蛮力?!”
他还没来得及拔出第二面阵旗,头顶的风声已经变了。
金光大鹏贴着冥河疾掠而来,快得连身后的虚空裂纹都追不上。
两只缠着雷光的利爪从鹰钩鼻护法头顶一扫而过。
噗嗤!
血肉横飞。
他的半边肩膀被当场抓碎!
“啊!”
鹰钩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碎了船舱的白骨大门。
剩下三名护法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平日仗着逆镜司的威势,在这片虚空夹层里横行无忌。
就算遇上大荒神庭或万剑圣宗的巨头,对方也要顾忌冥河死气,不敢轻易下水。
可眼前这帮人,压根不按他们的规矩来。
冲在最前面的白衣年轻人甚至没有全力撑开护体真元。
只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破锥子,便越过冥河,落在甲板正中。
咚!
东方胜一脚踏上白骨甲板。
整艘骨舟都跟着一沉。
矮胖护法咽了口唾沫,攥紧手中的淬毒短刀,死死盯着东方胜。
“你……你是东方胜?”
“主祭大人就在前面!你敢动这艘船,等死阵合拢,必叫你形神俱灭!”
东方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当狗的,怎么连临死前的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向前迈出一步。
百丈微型秩序无声张开。
甲板上的腥风停了。
翻腾的冥河被隔绝在外,就连矮胖护法身上的深渊魔气,也像断了源头,噗的一声熄灭大半。
矮胖护法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整座山压在了脖子上。
扑通!
他双膝砸进甲板,撞出两个带血的凹坑。
“你……你的修为……”
矮胖护法惊恐地抬起头。
逆镜司得到的情报里,东方胜分明只是一个半步道级体修,靠着几头来历古怪的战宠四处逞凶。
可眼前这股力量,竟压得他体内法则彻底沉寂,连一丝魔气都调动不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方胜没有替死人解惑的兴趣。
青铜破魔锥随手向前一送。
噗嗤。
锈迹斑斑的锥尖贯穿心口。
没有惨叫,也没有鲜血流出。
道陨法则沿着伤口钻入体内,矮胖护法的深渊印记瞬间碎成粉末。
他的肉身从心口开始变灰。
不过眨眼,整个人便化成一摊灰白骨灰,被甲板上的风卷走大半。
东方胜拔出破魔锥,抖落锥尖残灰。
他的视线越过甲板,落在船尾那根主阵柱上。
白骨阵柱外,缠着十八根粗大的黑铁链。
链条另一端,正连着悬在半空的太古天狐遗蜕。
“雷莽,看好后头。”
东方胜吩咐一句,反手握紧锥柄,大步朝阵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