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艘骨船的阵眼运转一滞,周围的动静立刻变了。
原本整齐划一的冥河水声里,突然多出一阵阵怪异的拍击声。
虚空深处,那座巨大的血色漩涡猛地向内一缩。
漩涡边缘喷出几团赤红血雾,坠入黑水,顿时炸开滚油泼雪般的声响。
嗤嗤嗤!
大片腥臭白烟升腾而起。
第一主祭那道暗金色的背影,也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一道干涩得像枯骨摩擦的声音,从暗金长袍下传出。
“万骨大阵的第七阵眼……”
“哪个蠢货让人占了船?”
声音不大,却在整条冥河上空来回震荡。
剩下十一艘骨船上,数百名黑袍修士齐刷刷跪倒。
脑门死死贴着白骨甲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回禀大主祭!”
第五艘骨船上,一名红脸老者颤巍巍抬头。
“是万古葬道崖逃出来的漏网之鱼!”
“东方胜那小崽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第七船的四位护法全宰了!”
“废物。”
第一主祭只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他袍袖轻轻一甩。
呼!
冥河黑水轰然暴起,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几十头浑身覆盖黑鳞、长着四条手臂的深渊尸魔破水而出。
踩着黑水,嘶吼着扑向第七骨船。
这些尸魔没有眼睛。
空荡荡的眼眶里,只有两团幽绿色鬼火不停跳动。
每一头尸魔手里,都拎着一根长满倒刺的腿骨。
挥动之间,腥风扑面,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
全是伪道境中期!
“东方公子,后头交给我们!”
雷天行大喝一声,周身紫电炸开。
先前在骨海里处处受限,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脚下有船,手中又握着万劫雷印,自然不必再藏。
轰隆!
漫天紫雷从他掌心劈出,在第七骨船后方交织成网,迎头罩住冲来的尸魔。
几头尸魔刚刚扑近,便被雷网劈得浑身焦黑,四条手臂当场炸碎一半。
“吃俺一剑!”
雷莽双手抡起大荒镇天剑,直接跃出船舷。
太古青金光芒从剑身上爆发。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四臂尸魔还没来得及挥动骨棒,便被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黑色黏液泼了雷莽满头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朝黑水里啐了口唾沫。
“呸!”
“还以为多硬,比神魔骨山里的烂骨头软多了!”
“杀着顺手!”
船头处,雷霸天双脚生根,体内的神魔心头血越转越快。
他没有施展大范围雷法,只是单手结印,引动逆生骨中的那一缕太古生机。
一层淡青色护盾随之撑开,将整艘第七骨船护在其中。
凡是溅上护盾的黑水,全都嗤嗤作响,化作黑烟消散。
雷家三人一攻、一守、一近战,硬是把几十头尸魔堵在了船外。
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尸魔能够登船。
半空中的吞天更是乐开了花。
它显化百丈真身,张开的巨口几乎贴到水面。
凡是被雷天行劈碎、被雷莽斩杀的尸魔,逸散出的深渊死气连落水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它一口卷走。
那架势,跟吸面条没什么区别。
嗝!
吞天在水面上翻了个跟头。
它的肚皮鼓得像个大球,鼻孔里还冒出两缕青烟。
船舱顶部,胡仙儿却没心思看这场混战。
她的目光一直钉在船尾。
那里,十八根粗大铁链正在疯狂拉扯。
铁链绷得笔直,表面的深渊符文接连亮起血光,勒得第七骨船的龙骨咯咯作响。
铁链的另一端,正连接着虚空中的青木天狐遗蜕。
狐尸长达数百丈,通体覆盖着青翠如玉的毛发。
即使已经死去上万年,身后的九条巨尾依旧散发着纯净的大道生机。
因为第七骨船的阵眼运转受阻,锁在狐尸脖颈处的那根主链,光芒已经暗淡了不少。
“老祖宗……”
胡仙儿咬住下唇,双手攥紧衣带,掌心已经被勒出几道红痕。
青丘一脉找了这位老祖整整上万年。
族谱记载,当年天狐老祖为了给青丘争夺一线真道机缘。
孤身闯入成道之地,从此再无音讯。
谁能想到,堂堂太古天狐,最后竟被逆镜司锁在这条又脏又臭的冥河里,当成了抽取死气的阵桩!
“别愣着。”
“过来搭把手。”
东方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胡仙儿猛地回神,快步跑向船尾。
此时,东方胜正站在那根白骨阵柱前。
阵柱足有水桶粗细,通体由神魔腿骨磨制而成,表面密密麻麻刻满深渊经文。
十八根玄阴铁链,就是从阵柱的孔洞里穿出,分别锁住天狐遗蜕的肉身各处。
胡仙儿仔细看了几眼,低声提醒:
“这些铁链是用深渊玄阴铁炼成的,上面还抹了逆道尸血。”
“就算用极品伪道器劈砍,最多也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若是强行斩断,反震之力会顺着铁链传回去,老祖宗的遗蜕承受不住。”
东方胜没有回答。
他伸出左手,按在白骨阵柱上。
极道魂眼,运转!
刹那间,阵柱内部的复杂脉络在他眼前层层展开。
表面的深渊经文只是壳。
外面的玄阴铁链也只是线。
真正维持阵眼运转的,是埋在阵柱最深处的一枚暗红骨钉。
那枚骨钉如同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正在抽取天狐遗蜕里的太古生机。
将其转化为死煞,再顺着十八根锁链送回骨船。
“谁说我要砍铁链了?”
东方胜收回左手,语气平淡。
“阵法这东西,跟人的骨头节差不多。”
“砸碎骨头,费时费力。”
“可要是顺着骨缝,把里面那根筋挑了……”
“它自己就散了。”
话音落下,东方胜抬起青铜破魔锥。
锥尖之上,一缕细若发丝的灰白道光缓缓亮起。
道陨法则!
这股力量不属五行,也不入阴阳。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破败与终结。
东方胜盯住骨柱上的第三个符文,找准下沿位置,手腕轻轻一送。
噗。
破魔锥如同刺入豆腐,悄无声息地没入骨柱。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阵柱内部传出。
柱身表面,那些还在疯狂流转的深渊经文瞬间僵住。
下一刻。
哗啦啦!
缠在阵柱上的第一根铁链猛地一松。
链条上的血光当场熄灭,沉重的玄阴铁链从孔洞中滑落,狠狠砸在白骨甲板上。
虚空深处,那头沉睡万载的青木天狐遗蜕,忽然轻轻一颤。
九条巨大狐尾中的一条,竟缓缓舒展开来!
点点青色光芒从狐尸体内逸散而出。
那是纯净至极的太古青木生机。
青光落入骨船周围的黑水,大片死气立刻发出滋滋声,迅速被净化一空。
“真的有用……”
胡仙儿呼吸一滞,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与此同时,第一主祭身前的血色漩涡彻底乱了。
漩涡中央的裂缝开始向外溢血。
原本被万骨大阵抽向漩涡的冥河黑水,不仅没有继续上升。
反而沿着阵纹倒灌而回,冲进剩余十一艘骨船。
轰!
几艘骨船同时剧烈摇晃。
甲板上的黑袍修士被冲得东倒西歪,惨叫声接连响起。
“找死的小辈。”
第一主祭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这一刻,整条冥河突然静止。
半空中翻滚的巨浪凝固不动。
水面上的碎骨也被死死定住。
连弥漫在虚空中的血雾,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在了原地。
轰!
一股比山岳更加沉重的真道威压,从第一主祭体内横扫而出。
瞬间笼罩方圆千里!
雷霸天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雷天行布在船后的雷网当场崩碎。
雷莽更是被压得双腿一弯,手中的大荒镇天剑重重撑住甲板,这才没有当场跪下。
咔嚓!
他脚下的白骨甲板,瞬间裂开大片缝隙。
“东方胜。”
第一主祭依旧没有转身。
可他背后的暗金长袍上,一只漆黑鬼眼缓缓睁开。
那只鬼眼足有三丈大小。
漆黑的瞳孔里,成千上万张扭曲人脸挤在一起,无声哀嚎。
它穿过翻涌的血雾,冷冷盯住第七骨船上的东方胜。
“拔了万劫雷神殿的钉子,坏了葬道崖的血祭,如今还敢来断老夫的大阵。”
“真当老夫这真道境,是泥捏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