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林深处,雾气越来越浓。
这些雾不光遮挡视线,还能压制修士的感知。
雷霸天这种伪道后期的强者,神念放出去不过三丈。
便开始发胀发麻,只能靠肉眼辨别方向。
碎星尊者被雷莽用雷锁牵着,走在最前面。
他的伪道修为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如今连一个通玄初期的力士都不如。
脚下满是尖锐骨刺,每走一步,脚掌都被扎得鲜血淋漓。
可他不敢喊疼。
雷莽手里的斧头,就悬在他脖子后三寸。
只要他走慢半步,斧刃上的寒气便会贴着后颈扫过,冻得他皮肉发麻。
“老杂毛,走快点!”
雷莽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刚才说的那条小道到底在哪儿?”
“要是敢带错路,俺老雷直接把你扔到骨树上喂果子!”
碎星尊者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颤着手指向前方。
“就……就在那两棵连理骨树后面!”
前方,两株巨大的骨树彼此缠绕。
树冠没入浓雾,远远看去像两条扭在一起的白骨巨蟒。
“那是万年前神魔交战时留下的地脉裂隙,直接通到葬道崖半山腰,可以避开山脚下各大势力的营地!”
东方胜走在队伍后方,眉心的极道魂眼始终维持着微弱运转。
他没有完全相信碎星尊者。
在这片被深渊和死煞浸泡了三万年的古战场里,所谓的生路,往往只是另一种更阴毒的陷阱。
胡仙儿吞下古丹后,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红润。
她在破损的白裙外罩了一件青色长袍。
长袍宽大,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反倒显出几分柔弱。
她快步跟在东方胜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逆镜司这次来的不是普通主祭。”
东方胜侧头看她。
“枯幽在他们里面只能算垫底,真正做主的是第三主祭,骨生花。”
胡仙儿抿了抿唇。
“那是个活了六万年的老怪物,据说半只脚已经踏进真道境了。”
胡仙儿望向葬道崖的方向,神色凝重。
“骨生花一定就在山上。”
东方胜收回目光。
半步真道。
若是在外界那种天地规则完整的地方,半步真道境的老怪物几乎不可能战胜。
但这里是成道之地。
天地无道。
谁能立下规矩,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东方胜摸了摸指尖缠绕的灰白道陨法则,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前方的碎星尊者突然停了下来。
他整个人缩到一株骨树后面,肩膀不断发抖。
“停……停下!”
雷莽眉头一皱,斧头往前一横。
“怎么了?”
碎星尊者死死贴着骨树,连头都不敢抬。
“前面有人!”
不用他提醒,东方胜早在十息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前方的气机。
不是逆镜司。
是大荒神庭。
前方是一处背风凹地。
地面铺着一层厚重的纯金地毯,四周插着八杆大荒皇旗。
旗面上的金光交织成网,将四周翻涌的骨雾硬生生挡在外面。
凹地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白玉沉香榻。
一名身穿暗金龙袍的白发老者斜靠在榻上。
手中握着两枚巴掌大小的太古龙珠,正在缓缓盘动。
龙珠相互摩擦,发出低沉的闷雷声。
沉香榻下,十几名身穿金色重甲的将领垂手而立。
每个人身上,都有伪道初期的威压。
这群人,正是大荒神庭的精锐。
而白玉榻上的老者,便是大荒神庭的实权巨擘——平南王,荒万里。
荒无道的亲叔祖。
“王爷。”
一名金甲将领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少主带着禁卫前去攻打万劫雷神殿,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至今没有回来。”
“方才属下发现,少主的命魂牌有些不稳,牌面上已经出现裂痕。”
榻上的荒万里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里的龙珠依旧缓慢转动。
“无道手里拿着陛下的神皇法旨,又有断道神剑护体。”
荒万里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区区一个万劫雷山,还翻不起什么浪。”
他顿了一下。
“命魂牌动荡,多半是动用了法旨的力量,引动天地反噬。不必大惊小怪。”
“可是王爷……”
那名将领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逆镜司那边催得很紧。骨生花主祭说,血祭大阵还差三万条生魂。”
“他们让我们神庭把外围抓到的散修全部交过去。”
荒万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骨生花那个老不死,真把我大荒神庭当成下属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金光从瞳孔深处压了出来,凹地里的皇旗同时发出嗡鸣。
“散修可以给他们一万。”
“剩下两万,让他们自己去万剑圣宗和天妖皇朝抓。”
荒万里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
“我神庭的威严,不是他们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是!”
金甲将领拱手领命,正准备退下。
荒万里手中的龙珠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骨雾,落在凹地边缘的一片骨树残骸上。
“谁在暗处?”
荒万里的声音冷了下来。
“滚出来。”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轰!
万丈金色龙气从他袖中冲出。
龙气化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太古金龙,沿途数十株巨大骨树瞬间炸成粉末。
狂暴的力量卷着满地骨屑,直奔东方胜等人藏身的位置轰去。
雷霸天脸色一沉,刚要出手,东方胜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东方胜甚至没有拔出青铜破魔锥。
半空中,一道银黑色的身影悄然浮现。
小虎抬起粉嫩的爪子,对着那条金色龙气轻轻一划。
虚空折叠。
原本笔直冲来的金色龙气,在距离众人十丈的位置突然拐弯,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掰转方向。
下一刻,龙气一头扎进旁边的虚空裂缝。
轰!
百里之外,黑骨林上方炸开一团巨大的金色烟花。
恐怖的声浪撞过群山,震得四周骨雾不断翻滚。
凹地里,荒万里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十几名金甲将领同时拔出战刀,迅速护在白玉沉香榻前。
“空间法则?”
荒万里站起身。
暗金龙袍随风猎猎作响。
他盯着骨树残骸后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一分审视。
“不知是哪位隐世道友路过,何不现身一见?”
骨树阴影散开。
东方胜双手负在身后,从碎裂的骨树废墟中走了出来。
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道足以摧毁山岳的金色龙气,根本没有出现过。
他身后,雷莽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浑身是血的碎星尊者。
雷霸天和雷天行一左一右跟随。
胡仙儿则披着青色长袍,安静地走在最后。
看到碎星尊者的惨状,荒万里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东方胜腰间的玉佩,以及雷莽肩上扛着的大荒镇天剑时。
这位活了五万年的神庭老王爷,脸上的威严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荒无道的本命佩玉。
那是大荒神庭的镇天神剑。
荒万里盯着东方胜,声音陡然拔高:
“无道呢?!”
伪道境巅峰的威压轰然散开。
凹地四周的纯金地毯被压得猎猎作响,八杆大荒皇旗同时震动。
雷天行脸色微变,抬手按住了腰间长剑。
雷莽则把巨斧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吼这么大声做什么?俺们又没把他吃了。”
胡仙儿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手腕上的血印,跳动得更加急促。
东方胜站在那股伪道巅峰的威压中央,连衣角都没有乱。
他看着荒万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挂在雷神殿的门梁上了。”
凹地之中,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东方胜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刀,字字扎进荒万里的耳中。
“你要是现在去收尸……”
他顿了顿。
“可能还能捡到半截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