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林里的泥土早已冻硬。
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东方胜贴在一株粗大的骨树后面。
树干上的头骨眼眶里泛着淡淡绿光,刚照到他身上,便被死之道力压了回去。
那些绿光没有示警,反而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安静得有些诡异。
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
尸体穿着青丘的白狐锦袍,胸口塌陷,天灵盖被利器掀开,神魂早已被抽干。
三具尸体干瘪得厉害。
旁边几根骨树的根须蠕动着,扎进尸体血肉,贪婪地吮吸着残存的妖血。
空地中央,七根黑色铜柱围成一座大阵。
铜柱上方,悬着七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星核。
粘稠的星辰光幕从星核中垂落,将中央十丈方圆彻底封死。
光幕之内,一个白裙女子单膝跪地。
她嘴角挂着鲜血,身上的长裙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可那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黑紫色掌印。
这是星煞侵体的痕迹。
她头顶的九尾天狐法相已经淡得快要消失。
九条狐尾断了三条,剩下六条死死挡在身前。
正是胡仙儿。
在她身后,还护着一个脸色惨白的老妪。
老妪胸口插着半截黑色断矛,气息只剩一线,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大阵之外,站着一个枯瘦的中年道人。
道人留着山羊胡,眼窝深陷,身上披着星辰圣殿的七星道袍。
他手中把玩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八角铜镜。
碎星尊者。
“别撑了。”
碎星尊者语气悠闲,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们青丘的换天鉴确实厉害,能撕开葬道崖外围的结界。”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个人带着残卷跑进黑骨林。”
胡仙儿咳出一口血,抬起头。
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只剩下冷意。
“碎星老狗,你们星辰圣殿给逆镜司当狗,到底图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却没有半点服软。
“逆镜司要引深渊主宰降临,毁掉整个洪荒。”
“等洪荒天道崩溃,你们星辰圣殿能落得什么好处?”
碎星尊者嗤笑一声。
“天道?洪荒天道早就残了三万年!”
“既然已经烂到骨头里,那就不如推倒重来。”
“不破不立,逆镜司有办法重铸界壁,助我宗星主踏入无上真道。”
他说着,目光在胡仙儿破损的衣襟处扫过,神色多了几分令人作呕的淫邪。
“至于你们青丘……”
“乖乖交出怀里的《天狐引道图》,再把神魂烙印献给本尊。”
“看在青丘血脉难得的份上,本尊可以收你当炉鼎,饶你一命。”
“呸!”
胡仙儿张口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落在星辰光幕上,滋啦一声,被烧成青烟。
“想让本姑娘给你当炉鼎?”
胡仙儿冷笑。
“你也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骷髅脸,给东方胜提鞋都不够格!”
暗处,雷莽忍不住朝雷霸天挤了挤眼。
“山主,听见没?胡姑娘都快死了,还不忘提东方公子。这绝对有戏啊!”
雷霸天脸色一沉,传音呵斥:
“闭嘴!”
“哦。”
雷莽赶紧缩了缩脖子。
骨树后方,东方胜面无表情。
心里却骂了一句。
这死狐狸,挨揍了还要拉我出来挡刀。
碎星尊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东方胜?”
他盯着胡仙儿。
“那个在万劫雷山上跳梁的小散修?”
“他现在恐怕早就被大荒神庭的荒少主挫骨扬灰了!”
“枯幽主祭带着万劫葬魂棺亲自出手,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活不过今天!”
“是吗?”
胡仙儿嘴角带血,笑得越发讥讽。
“枯幽那个老棺材瓤子,连东方胜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你们星辰圣殿的人,全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碎星尊者不再废话。
他抬起手中的八角铜镜,对准大阵中央,猛地一照。
“嘴硬的骚狐狸,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尊就先废了你的四肢。”
他声音阴冷。
“等剥下你的狐皮,本尊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轰!
七根黑色铜柱同时亮起。
浓郁的星辰煞气从星核中涌出,化成七条狰狞巨蟒,张开大嘴,朝胡仙儿撕咬而去。
七道煞气封死了所有角度。
胡仙儿伤势太重,已经没有地方可躲。
她眼中掠过一抹决绝。
下一刻,掌心燃起一团白色狐火。
她抬起手,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宁可自绝神魂,也绝不落到星辰圣殿手中受辱。
可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落下时,黑骨林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很轻,几乎被阵法轰鸣彻底盖住。
但响指落下的那一刻,七星锁魂阵停了一下。
不是阵法停止运转。
而是七道星辰煞气的运行节点,同时被一股无形力量截断。
七条黑色巨蟒停在半空,距离胡仙儿只剩三尺。
像被钉死在了那里。
碎星尊者脸色一变。
“谁?!”
八角铜镜猛地转动。
他的神念如潮水般扫过四周,掠过一株株骨树,穿过漫天灰雾。
可黑骨林里空空荡荡。
只有阴风穿过骨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有灵气波动。
也没有半点人影。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虚空中落下。
没有破空声,也没有灵气爆发。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重力,压得空气发出沉闷的轰鸣。
“吼!”
淘淘庞大的身躯悍然砸落。
它双手握着帝皇战棍,没有任何花哨招式,抡起来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碎星尊者毕竟是伪道境后期强者。
淘淘现身的刹那,他的战斗本能便发出了警兆。
八角铜镜被他横在头顶。
数百面星辰光盾瞬间叠在一起。
“轰!”
帝皇战棍落下。
第一层光盾碎了。
第二层光盾也碎了。
上百层星辰光盾,在战棍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层接一层爆开。
最后,战棍结结实实砸在八角铜镜上。
“咔嚓!”
极品伪道器,当场凹下去一大块。
镜面裂纹迅速蔓延,转眼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狂暴的力量顺着铜镜灌入碎星尊者双臂。
“噗!”
碎星尊者双臂骨骼齐齐粉碎,整个人被一棍砸进黑骨林的硬土。
双腿没入地面。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道袍。
还没等他从剧痛中缓过气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已经落到耳边。
“你说,谁被挫骨扬灰了?”
碎星尊者猛地抬头。
就在他身侧半尺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衫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柄布满铜锈的破锥子。
锥尖抵在他的眉心,冰冷的触感直透神魂。
微型秩序,展开。
碎星尊者被一股无形规则死死锁住。
灵气无法调动。
神魂无法脱离。
连自爆都成了奢望。
碎星尊者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脸,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
“东……东方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