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连理骨树背后的地脉裂隙,眼前的景象立刻变了。
这里的重力,比外面足足强了一倍。
脚下不再是泥泞黑土,而是一片暗红色的结晶岩。
岩面布满细密孔洞,惨白烟气不断从里面冒出来。
烟气一入鼻腔,喉咙里便泛起铁锈般的腥味。
东方胜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没有半点停顿。
一层薄薄的透明甲胄贴在他体外三寸,将四周沉重的重力和尸烟尽数隔开。
那些烟气刚靠近他的身体,便自行散开,连衣角都碰不到。
身后,胡仙儿几乎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前面就是万古葬道崖的半山腰了。”
胡仙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浓雾之后,一面漆黑绝壁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无法形容的通天石崖。
崖壁高得看不见尽头,像是从大地深处拔地而起,直插灰暗虚空。
石壁之上,密密麻麻钉着无数巨大青铜棺椁。
每一口棺椁外,都缠绕着粗如儿臂的铁链。
铁链上贴满太古镇煞符,符纸早已腐朽发黑,却依旧压得四周虚空不断扭曲。
有些棺椁已经破损。
漆黑裂口中,露出一截截巨大的神魔骨骼。
哪怕死去了无尽岁月,那些骨骼依旧散发着永恒不灭的威压。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口发沉。
万古葬道崖的最底部,则是一片方圆千里的巨大深谷。
深谷中央,悬浮着一座万丈祭坛。
祭坛由数百万具白骨堆叠而成,骨缝之间燃烧着幽绿色鬼火。
黑雾围着祭坛翻涌,鬼哭狼嚎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地底挣扎。
数百名身穿黑袍的逆镜司修士,正围着祭坛低声诵念。
每过几个呼吸,便有一批被封住修为的散修,被人推上祭坛顶端。
刀光一闪。
鲜血顺着白骨祭坛上的沟槽流淌,最后全部汇入祭坛底部的血池。
血池上方,悬浮着一面巨大猩红的镜面。
天镜逆片!
这块逆片,是东方胜至今见过最大的一块,足有数丈方圆。
镜面之上刻满深渊魔纹,纹路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
每当一批散修死去,镜面便会剧烈颤动,将血池里的怨气和精血一并吞入其中。
东方胜识海深处的天镜碎片,也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嗡!”
共鸣声传遍识海。
东方胜眉心的极道魂眼不受控制地亮起金芒,牢牢锁定那面猩红镜面。
透过镜面,他看见了逆片背后若隐若现的古老神纹。
那是天镜的核心枢纽。
东方胜目光微凝。
“东方公子,你看那边!”
雷天行压低声音,指向祭坛外围的一处悬崖平地。
那里扎着几座庞大营地。
万剑圣宗、天妖皇朝,还有极北冥海的几方大势力,全都聚集于此。
剑无痕盘坐在一柄巨大的飞剑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天妖皇朝剩下的几尊妖王显化出半妖真身。
身上妖气翻涌,翅膀不时拍在地面,震得碎石乱飞。
大荒神庭的大军则守在平地边缘,九座青铜战阵已经列开,刀枪森寒,杀气冲天。
各方势力加起来足有数百人。
其中,伪道境巅峰的老怪物,便不下五尊。
可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冲进深谷。
因为他们面前,横着一层灰白色结界。
结界笼罩了整座深谷,光芒流转间,隐约能看到无数古老符文沉浮。
太古诛道阵。
“他们果然进不去。”
东方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地势。
众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葬道崖半山腰的一处突岩。
从这里向下,正好可以俯瞰整座深谷。
而下方的黑雾遮住了他们的气息,各方势力根本没有察觉到半山腰上多了一群人。
“骨生花就在祭坛顶端。”
胡仙儿忽然抓住东方胜的袖子。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东方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白骨祭坛的最高处,盘坐着一道瘦小身影。
那人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光着头,穿一袭惨白长袍,面容清秀得像个孩童。
可他的双眼没有眼白。
从眼眶到瞳孔,全是纯粹的黑色。
他怀中抱着一柄白骨拂尘。
拂尘由三千根婴儿腿骨编织而成,骨节相撞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每死一批修士,那孩童的嘴角便会扯出一抹笑。
然后,他就伸手在白骨拂尘上轻轻抚过。
逆镜司第三主祭。
骨生花。
而在他身后,十二具浑身长满黑毛的太古战尸一字排开。
每一具战尸身上,都散发着伪道境巅峰的气息。
那股气息沉重得像十二座太古神山,压得整片深谷都在发出低沉轰鸣。
“十二天煞尸傀……”
雷霸天盯着那十二具战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怪物,竟然把太古神魔战场上挖出来的十二具主宰亲卫,全炼成了尸傀!”
雷莽的喉结动了动。
“十二个伪道巅峰?”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骨生花加上十二天煞尸傀,再借助太古诛道阵,足以把外面那些圣地精锐全部留在这里。
这也是万剑圣宗、大荒神庭和天妖皇朝迟迟不敢强闯的原因。
东方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摸了摸怀中的两卷残图。
《荒天引》。
《天狐引道图》。
还差最后一卷。
他的目光落向祭坛下方的一根石柱。
石柱顶端,插着一柄断裂的黑色古剑。
剑身残缺不全,四周却缭绕着太古星辰之光,像有一片缩小的星空被封在剑刃之中。
星辰圣殿的残图。
看来,星辰圣殿早就把底牌送进了万古葬道崖。
只是碎星尊者半路截杀胡仙儿,结果把自己折在了外面。
东方胜的视线又回到血池上方的天镜逆片。
此时,血池中的血水已经快要满了。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岩石坐下,随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灵果,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果肉滴落,在暗红色岩面上溅开。
胡仙儿愣了愣。
下方正在血祭。
上方的深渊通道马上就要打开。
结果东方胜还有心情吃灵果?
雷莽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凑到旁边,压低声音问道:
“东方公子的意思是,咱们先坐山观虎斗?”
东方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观什么虎斗?”
他吐出果核,抬手指向悬崖对面的大荒神庭战阵。
“那是狗咬狗。”
雷莽咧嘴一笑。
东方胜的目光扫过深谷之外的各方势力,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荒万里刚被我抽了耳光,神庭的营地很快就会乱。”
“万剑圣宗、天妖皇朝和极北冥海那些势力,也不是傻子。”
“逆镜司想独吞这里的造化,他们不会一直看着。”
下方的九座青铜战阵微微移动。
剑无痕坐下的飞剑发出一声清鸣。
几尊妖王同时抬头,视线落向白骨祭坛。
而祭坛之上,骨生花依旧抚摸着那柄白骨拂尘,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外面的暗流。
东方胜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丝冷光。
“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
他停了一下。
“咱们下去。”
“连狗带骨头,一起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