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子带路,确实有一套。
三万年在地底钻来钻去,哪条甬道能走。
哪处暗渠通着虚空裂缝,他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走到一块不起眼的石板前,他忽然侧身,贴着残墙挪了过去。
“诸位,踩右边。”
雷莽低头看了一眼。
石板底下空荡荡的,一缕灰风贴着缝隙掠过。
落在边沿的碎石无声散成了粉。
他收回刚抬起来的脚,老老实实跟上。
又过一处转角,枯木子抬手拦住众人,绕开半堵倒塌的残墙。
墙后还留着一道断裂禁纹。
光芒早已暗了,偏偏有半截石梁悬在纹路中间。
数万年过去,始终没能落地。
这些地方,枯木子连试探都不用,抬脚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行人在地下石窟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
脚下的碎石渐渐少了,石壁也由潮湿发黑,变成了干燥的灰白色。
海腥味淡了。
甬道深处没有风,越往前走,众人的脚步声越清楚。
枯木子在两截断裂的白玉石柱前停下,没再往前。
“公子,到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
“过了这两根柱子,就是西偏门的界线。”
“再往里,便是天帝行宫内围。”
“这里没有巡海夜叉,可留下的禁制比外头厉害得多。”
“踩错一步,真道境也未必能全身出来。”
雷莽探头往里瞧。
石柱后是一片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裂着一道十丈宽的地缝,左右延伸出去,将大片玉砖撕得七零八落。
更远处,一座偏殿塌去了半边。
殿门已经没了,门框斜立在断墙之间,顶上还挂着半块青铜匾额。
匾额上的铜锈剥落了不少,只剩一个字尚能辨认。
武。
雷天行走到石柱旁,伸手拂去纹路里的积灰,又抬头看向那块残匾。
“尚武偏殿。”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古籍记载,太古天帝每逢御驾亲征,都会在此检阅禁卫神将,赐下神兵。”
雷莽本来还想往前凑,听见这话,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只剩断柱残殿,可那道殿门立在那里,仍让人不愿高声说话。
雷霸天胸前衣袍轻动。
万劫雷印隔着血肉发烫,几缕细小雷芒沿着手背游走,迟迟没有散去。
他盯住广场中央的裂缝。
“公子,这地方不对。”
“里面漏出来的风,是太古弑神刀风。”
“看着没多大动静,肉身真落进去,骨头都得吹酥。”
话音刚落,一粒玉屑从裂缝边沿滚下。
还没落出半尺,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雷莽往后挪了一步。
东方胜站在两根断柱之间,双眸微阖,眉心淡金序痕缓缓律动。
极道魂眼之下,整座广场换了模样。
一道道半透明的细线横在玉砖上方,有些没入地下,有些穿过裂缝,最终延伸向偏殿门口。
那里立着两尊黑石雕像。
青面獠牙,各持重锤,半个身子藏在殿檐阴影里。
石像表面覆着厚厚的灰壳,连锤柄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看不出半点灵气。
可在它们胸口深处,各钉着半截漆黑骨钉。
骨钉旁,缠着一丝深红近黑的血。
深渊死血。
东方胜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阵线。
那些阵线从两尊石像脚下穿过,正好连着地底积压的刀风。
唤醒傀儡,牵动残阵,再引爆刀风。
进来的人便是挡住第一击,也未必有命退出去。
“有意思。”
东方胜睁开眼。
“逆镜司那帮耗子,手伸到这儿来了。”
枯木子一怔。
“逆镜司?”
他下意识看向偏殿,又回头望了望来路。
“公子,老朽在这一带躲了几百年,没见过他们的骨舟靠近。”
“这片虚空断层,连大队人马都过不来……”
“布两颗钉子,用不着开着骨舟来。”
东方胜抬手,指向殿门两侧。
“看那两座石墩子。”
雷莽瞪着眼看了半天。
一尊举锤,一尊按锤,除了面相凶,实在没看出别的。
“石头雕的吧?丑是丑了点,也没啥动静。”
“你还没进它们的警戒圈。”
东方胜道:“那是镇殿铁煞傀。外面覆了石壳,里面是铁躯。”
“当年靠天宫聚灵阵供养,行宫一塌,断了灵气,它们本该一直睡下去。”
雷霸天看向石像胸前。
“逆镜司把它们弄醒了?”
“还没有。”
东方胜握住青铜破魔锥,锥尖轻轻点向广场中央。
“他们在傀儡心口打了逆道唤尸钉,用深渊死血接上旧阵。”
“只等活人的气血靠近这里,骨钉就会催动傀儡。”
“到时候,两尊一起动。”
雷莽掂了掂手里的战斧。
“把它们拆了不就成了?”
“拆得不对,正好替逆镜司省事。”
东方胜看向那道十丈宽的地缝。
“它们脚下连着地脉。一旦自爆,震动传下去,整座广场底下的弑神刀风都会被引出来。”
雷莽的斧头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默默把斧柄放回肩上。
枯木子后背已经湿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白玉广场,喉头连着滚了两下。
当年摸进这里,他走的是侧殿暗渠,只敢贴着外围捡残骨。
正门这条路,他一步都没踩过。
这些年,他还嫌暗渠狭窄,几次想过另寻近路。
如今再看,那几块平整玉砖简直比裂缝还要命。
“公子,老朽当年走的暗渠在侧面,没经过这两尊傀儡。”
枯木子连忙指了个方向。
“那条旧路,老朽还认得。”
东方胜点了点头,视线仍停在骨钉上。
雷霸天沉着脸。
“好一个逆镜司。”
“摸到了门前,拿不到洗剑池里的东西,就索性把门口封死。”
“后来者真在这里动手,连是谁下的套都不知道!”
胡仙儿没有急着往前。
她顺着东方胜方才指过的位置,将两尊傀儡和地缝看了一遍,才轻声问道:
“公子,既然看清了机关,咱们走暗渠,还是破阵?”
“绕什么道?”
东方胜往前迈出半步,跨过两根白玉石柱的界线。
枯木子心口一紧。
好在那片广场仍旧安静,两尊石像也没有动作。
东方胜站在边缘,手里的青铜破魔锥已翻转过来。
“这两尊铁煞傀,铁躯用的全是九幽玄煞铁。”
雷莽耳朵动了动。
“神铁?”
“太古神铁。一两,能换三颗极品道晶。”
雷莽看看左边那尊,又看看右边那尊。
两尊傀儡都有数丈高,手里的重锤更是抵得上半间屋子。
他咽了口唾沫,连战斧都顾不上掂了。
东方胜抬了抬下巴。
“这么大两坨铁疙瘩摆在门口,你让我绕道?”
“不能绕!”
雷莽接得飞快。
“俺那把战斧正缺好铁!公子,这俩搬回去,炼器的料都有了!”
雷霸天瞥了他一眼。
“先把命留住,再惦记你的斧头。”
雷莽当即站稳,没再乱动,目光却牢牢黏在两尊傀儡身上。
东方胜抬手,碰了碰肩头的小虎。
小虎早已支起身子,盯着石像脚下,爪尖轻轻拨过身前的虚空。
旁边的淘淘也凑了过来,手里的棍子转了半圈,跃跃欲试。
“先别砸。”
东方胜按住棍身。
“铁躯留完整,后面炼器省得再费工夫。真给你砸散了,还得一块块捡。”
淘淘看了一眼手里的棍子,又看了一眼两尊傀儡,将棍子收了起来。
东方胜这才松手,指向石像脚下。
“小虎,折叠虚空,先把这两座石像底下的传导地脉切断。”
“别让它们把动静传进广场。”
小虎低低应了一声。
东方胜转向淘淘。
“你等小虎断开地脉,再上去卸它们心口的骨钉。”
“记住,别拿棍子砸碎了,砸扁了不值钱。”
他抬起破魔锥,点了点殿门前那两尊沉睡的铁煞傀。
“把这两座铁架子,给我原样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