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风,刮得像刀子。
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暗渠出口不断往鼻孔里钻。
雷莽缩在一块巨石后面,眼珠子瞪得滚圆。
他手里握着那柄刚到手的七尺重剑,掌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被眼前这副景象恶心得不轻。
三千名神庭天武卫,原本都是中州响当当的精锐。
身上的暗金重甲往日能晃花人的眼睛,此刻却被一团团暗红肉瘤顶得变了形。
粗大的黑色血管沿着他们的脖颈往上爬。
一直钻进脸皮,像无数条活着的黑蚯蚓。
“这帮孙子,连活人都不当了。”
雷莽压低声音,啐了一口。
“神皇在中州天天吹自己是天下正统。”
“要是让外头那些凡俗修士看见这副德行,神庭的香火庙当场就得被砸平。”
“香火顶个屁用。”
雷霸天蹲在他旁边,目光始终锁着半空中的荒万重。
“修到荒万重这个岁数,寿元还剩不到几千年。”
“只要能跨进真道境,别说把手底下的兵炼成怪物。”
“就算让他把亲爹骨灰拌饭吃,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东方胜没有说话。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眉心处的淡金序痕微微发烫。
极道魂眼之下,三千名天武卫体内的经脉清晰可见。
那些深渊死血根本没有沿着经脉流动,而是像水银一样。
强行挤碎修士原本的道基,在骨髓深处重新铺出一层布满骨刺的黑膜。
每有一名天武卫被死血灌满,青铜古棺底部的破洞便扩大一分。
这不是什么恩赐。
是拿命换来的饮鸩止渴。
“公子,咱们就这么看着?”
胡仙儿挪到东方胜身边,狐媚的脸上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警惕。
“第一主祭虽然断了一条手臂,可他一直在暗处捏着骨针,明显没安好心。”
“荒万重虽然是个莽夫,可他手里的大荒天龙戟是货真价实的极品伪道器。”
“真等三千龙卫练成了,咱们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联手?”
东方胜轻轻一笑,目光落向山壁阴影中的第一主祭。
“你太高看逆镜司了,也太高看神庭了。”
他先抬手指了指半空中的荒万重,又指向阴影里的第一主祭。
“荒万重以为自己在借深渊死血壮大军力,好回到中州争权夺利。”
“第一主祭则以为自己在拿荒万重顶缸,借他的手打开天渊大门。”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也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
雷天行心头一动,立刻凑了过来。
“那他们谁都不知道什么?”
“他们谁都不知道,天帝当年在这口青铜棺材底下,留了九道暗桩。”
雷天行一怔。
“暗桩?”
“九龙吐珠,顺行生天,逆行绝地。”
东方胜的声音很淡。
“他们把棺材底凿出一个窟窿,自以为放出来的是死血。”
“其实,是在给棺材里的老怪物放气。”
“那东西被困了三万年,皮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一具由恶念凝成的骨架。”
“如今被三千活人的精血一冲,骨架上的煞气自然活了过来。”
话音刚落,峡谷中央的异象陡然加剧。
咕嘟。
咕嘟。
青铜古棺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口被架在火上煮了几天的铁锅。
暗红色血沫从棺盖缝隙里一点点挤出来,滴落在大坪地砖上。
滋滋!
白烟升起。
坚硬的定海沉铁地砖,被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荒万重悬在半空,对身下的动静毫无察觉。
他低头看着大坪上渐渐安静下来的三千龙卫,眼中的狂喜几乎压不住。
那些龙卫的皮肤已经彻底变成黑铁色。
战甲被骨刺顶得七零八落,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却从伪道境初期一路冲到了伪道境中期巅峰!
三千名伪道境中期!
而且不知痛楚,不惧死亡。
只要他手里的龙符一动,这群怪物就会像蝗虫一样,将任何敌人啃成白骨。
“哈哈哈!”
荒万重大笑。
“成了!终于成了!”
他手中的大荒天龙戟猛地抡出,金色龙芒冲天而起,撞得两侧山壁不断落石。
“大荒神皇陛下的大业,今日就在老夫手里成了!”
笑声回荡在峡谷之中。
山壁阴影里,第一主祭慢慢抬起头。
他仅剩的一只手藏在黑袍之中,指尖捏着那枚细长骨针。
骨针轻轻一转。
“成了?”
第一主祭的声音在峡谷里飘开,像是指甲刮过骨头。
“荒大将军,你高兴得未免早了点。”
荒万重笑声一停,低头俯视着他。
“什么意思?”
“按照约定,死血归老夫,天渊的九龙锁天印,老夫自会用天龙戟破开。”
“怎么,你现在想反悔?”
“反悔倒不至于。”
第一主祭往前走了半步,惨白的脸从兜帽下露了出来。
他眼角淌着黑血,嘴角却带着笑。
“只是老夫看着,这三千龙卫体内还差一味药引。”
“没有这味药引,他们就算成了深渊龙卫,也不过是一堆听不懂号令的疯狗。”
荒万重眉头压低,手中龙戟重重一顿。
“放屁!”
“老夫用的是神庭嫡传的九龙控魂符。”
“这些崽子吃老夫的粮,穿老夫的甲,生死全在老夫一念之间。”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逆镜司多管闲事?”
“九龙控魂符?”
第一主祭笑了。
“那东西,是对人用的。”
他抬起骨针,指向大坪。
“荒大将军,你回头看看。”
“他们现在,还算人吗?”
荒万重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
大坪上,原本整齐列阵的三千天武卫已经全部僵住。
插在他们胸口的肉管,不再往体内输送死血。
肉管正在倒吸。
咕噜噜!
距离棺材最近的一名天武卫统领,身上的皮肉瞬间塌了下去。
他的眼珠炸开,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肉管,试图将它扯出来。
可那根肉管早已扎进骨头缝里。
任凭他把胸口骨头都抓碎,也拽不动半分。
紧接着,他体内的骨骼开始发出密集的碎响。
咔嚓!
咔嚓!
一根根骨头被无形力量拖拽着,朝青铜古棺底部的破洞挤去。
不到两个呼吸。
那名统领便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被肉管硬生生拖进了棺底。
这一幕像是点燃了引线。
剩下的两千九百九十九名天武卫,同时发出非人的嚎叫。
“吼!”
狂暴煞气冲天而起,瞬间冲垮了神庭战阵。
那些长出利爪的战马率先失控,张口咬向身边骑兵。
骑兵也挥起兵刃,疯狂砍向坐骑。
大坪上顷刻间乱成一片。
黑血飞溅,断肢横飞。
金属铠甲的碎片砸在地砖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
荒万重双眼通红,抬手打出一道金色龙纹。
“都给老夫停下!”
龙纹落入大坪中央。
还没来得及扩散,青铜古棺四周的死气便凝成一张巨大的鬼脸。
鬼脸张口。
一口吞下金色龙纹。
片刻后,棺材里传出一声满足的饱嗝。
荒万重的手僵在半空。
阴影中,第一主祭笑得肩膀发颤。
“荒万重,你真以为太古深渊统领的肉身那么好吃?”
“老夫若不拿你的兵去喂饱这具骨架,它怎么肯把棺材里的天帝锁魔印吐出来?”
荒万重终于明白过来。
他死死盯着第一主祭,身上的杀意轰然爆开。
“老王八蛋!”
“你在棺材底下做了手脚!”
“兵不厌诈。”
第一主祭收起笑容,手中的骨针慢慢抬起,针尖对准荒万重。
“你的兵吃饱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
暗渠出口处,雷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特么黑啊……”
他握紧重剑,声音压得更低。
“这帮玩骨头的,心肝全是臭的。”
东方胜蹲在石头后面,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小虎。
“别急。”
“这才是前菜。”
极道魂眼扫过那口青铜古棺。
棺盖上方,漆黑巨手已经完全探了出来。
五根手指撑开,黑色指甲弯得像一柄柄出鞘的弯刀。
那只手无声无息地贴近荒万重后背。
荒万重还在和第一主祭对峙,丝毫没有察觉头顶的死亡已经落到身后。
东方胜吐出一口气。
“荒万重要是死得太快,咱们可就少了一堵挡风的墙。”
雷霸天神色一正。
“公子要出手?”
“出手?”
东方胜反问。
青铜破魔锥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锋锐的寒光一闪而过。
“为什么要出手?”
他看着峡谷中央即将撕破脸的两名反派,语气平静。
“等他们先把狗脑子打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