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青金光幕的一瞬间,四周的声音彻底消失。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
连众人的呼吸和心跳都被一股无形力量吞了个干净。
所有人都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无声的水底。
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
那是一座横跨虚空的古老石桥,足有三十丈宽。
桥面由掺杂太古星核的黑曜石铺成,历经漫长岁月,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
纵横交错的剑痕和斧凿印记布满石板。
有些痕迹深得吓人,像是被某种巨物硬生生劈开。
石桥两侧没有栏杆。
胡仙儿下意识朝桥下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脸色发白,九条狐尾瞬间绷紧。
桥下没有水,也没有地面。
那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深渊。
黑灰色气体在其中缓缓翻滚,浓得像实质。
偶尔凝出一张张残破人脸,或是一只只扭曲兽首。
还有断裂的长枪、染血的战刀,以及无数看不出形状的兵刃,在黑气中无声沉浮。
“太古化道气……”
胡仙儿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四周的寂静吞掉。
但她的神魂传音,还是清楚地落入了众人识海。
她身为青丘天狐,感知远胜寻常修士。
那深渊下的黑气只要溢出一丝,沾上伪道境强者的肉身。
最多三个呼吸,就能把一具苦修数万年的道体化成虚无。
“别看。”
东方胜走在最前面,声音同样是通过神魂传来。
“稳住心神。”
胡仙儿咬住嘴唇,强行收回目光。
刚才那一眼,她分明看见了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气深处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正搭在桥底。
东方胜的眉心处,淡金色序痕微微发亮。
他没有放出巨大的护体光幕,只将序痕的力量压缩在周身三尺之内。
三尺之内,生与死交替流转。
一缕缕太古紫金雷纹贴着虚空蔓延,将从四周逼来的天地伟力慢慢推开。
东方胜的脚步始终平稳。
身后的雷莽却走得格外小心。
他两只蒲扇大的脚掌死死扣住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十几步后,他终于忍不住以神魂传音道:
“公子,这桥……是不是在动?”
雷天行眉头一皱,低声喝道:
“浑小子,别胡说!太古天庭的神桥重若亿万钧,怎么可能自己动……”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雷天行蹲下身,一只手贴在冰冷的黑曜石板上。
片刻后,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真的在动!
整座石桥正在虚空中缓慢起伏,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那感觉,就像一条沉睡了无数年的巨蟒,正在黑暗里缓慢呼吸。
每一次起伏,桥上的重力便提升一截。
百倍。
两百倍。
三百倍!
雷莽的双膝微微弯曲,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他手里的大荒天龙戟残刃,重得仿佛压着一座神山。
他咬紧牙关,体内雷皇道骨爆发出紫色电光,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撑住。
“这也太不讲理了……”
雷莽刚嘀咕一句,便被旁边的雷天行瞪了一眼。
“闭嘴,省点力气。”
另一边,枯木子已经撑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在桥面上,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若不是灵儿及时打出一缕青莲生机护住他的五脏六腑。
这位东海无涯阁前阁主现在已经被压成一滩血泥。
胡仙儿抬手扶住他,低声问道:
“还能走吗?”
枯木子脸色难看,喘了好几口气,才传音道:
“老夫……还没活够。”
东方胜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极道魂眼之下,整座石桥的内部构造清晰呈现在他眼中。
那根本不是什么黑曜石砌成的桥。
桥面之下,是一截横贯虚空的巨大龙骨。
一节又一节的脊椎骨彼此连接,骨节之间钉着数丈长的镇魔金钉。
所谓石板,不过是岁月和神力凝结在龙骨表面的外壳。
每一次起伏,都来自这条远古真龙残存的战意。
它已经死去太久。
但它仍在与深渊死煞抗争。
“这是太古巡天龙桥。”
东方胜终于开口。
“当年太古天帝斩杀深渊黑龙王,抽出它的脊梁,炼成镇压天渊的第一道门户。”
雷莽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咱们踩的,是黑龙王的脊骨?”
“准确地说,是它留下的最后一截战骨。”
东方胜淡淡道:
“桥下镇压着当年战死的天庭神兵。”
“你们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吸过伪道境以上强者的血。”
雷莽立刻把脚步收小了一半。
就连雷霸天都低头看了一眼。
“那要是踩疼了它们……”
“它们会先把你拖下去。”
东方胜语气平静。
雷莽当即不敢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当众人走到石桥中央,距离前方那座黑色孤岛只剩数百丈时,头顶的虚空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金光。
是猩红的血光。
轰!
狂暴阴风从四面八方卷来,瞬间掠过整座龙桥。
九轮悬挂在高空的血色残月,同时剧烈震动。
残月中的黑暗仿佛被什么东西撑开。
下一刻,九具披着残破星光法袍的干枯尸骸,从血月中央缓缓站起。
它们身上的血肉早已腐烂,裸露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暗金色。
破碎法袍上,仍有星辰光芒在流转。
九道血色雷霆在月轮边缘炸开。
每一道,都粗如水桶。
雷光所过之处,虚空出现细密裂纹。
“擅闯天渊者……”
九具尸骸同时低头。
干涩苍老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直接在众人的识海深处炸开。
“死!”
雷霸天和雷天行同时闷哼一声。
两人手中的太古魔骨剧烈震动,险些脱手。
雷霸天胸口起伏,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伪道境极限!
这九具尸骸,生前全都站在伪道境极限。
如今借助太古血月和天渊阵势,它们能发挥出的力量,已经无限逼近真道境初期。
胡仙儿握紧天狐玉雕,碧绿色光芒在她掌心迅速凝聚。
“公子,它们醒了。”
东方胜停下脚步。
九尊阵灵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种目光没有情绪,只有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冰冷杀意。
第一尊阵灵抬起枯瘦手臂。
它没有多余动作,只隔着数百丈虚空,对着东方胜轻轻一指。
轰!
一轮百丈血色月牙从天穹落下。
雷刃还没有真正劈到,脚下的龙桥便先承受不住,桥面上裂开了一道三尺宽的深痕。
雷光沿着裂缝疯狂游走。
这一击,足以瞬杀寻常伪道境后期。
东方胜却没有退。
他只是缓缓抬头,看着那柄斩落的血色雷刃。
三万年了。
这些守门尸,依旧记得自己的职责。
东方胜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荒天引》。
没有催动法力。
他只是将自身微型秩序中的生死二气,缓缓注入兽皮背面那行混沌神文。
嗡!
兽皮轻轻一震。
一道温和的青金光芒冲天而起。
这道光没有爆发出惊人的威势,甚至没有掀起半点狂风。
可它照在龙桥上的刹那,整座正在起伏的神桥忽然安静下来。
三百倍重力消失。
龙骨的起伏停住。
连桥下翻滚的太古化道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压了回去。
东方胜手持《荒天引》,站在青金光芒之中。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了整片死寂虚空。
“奉天帝诏。”
“巡天卫道。”
他看着九轮血月,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阵灵何在?”
“还不速速退下!”
轰!
那柄已经落到东方胜头顶三丈处的血色雷刃,突然停住。
狂暴雷弧在半空中疯狂跳动,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天墙,始终无法再往下落哪怕一寸。
九尊阵灵同时僵住。
它们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荒天引》。
下一刻,九具干枯尸骸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畏惧。
更像是沉睡了三万年的某种记忆,正在被强行唤醒。
石桥两侧的虚空里,隐约传来一阵古老苍凉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