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散着陈年腐败的腥臭。
东方胜穿着一双布鞋,踩过坚硬的黑石。
脚步很轻,每次落地,鞋底方圆三寸的死气都会被微型秩序压平。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雷霸天快步跟在他身后三步外。
雷天行和雷莽一左一右,护着胡仙儿。
至于枯木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整个人缩在吞天投下的影子里,连头都不敢抬。
雷莽紧握着天龙戟残刃,掌心全是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公子,那老王八蛋眉心长了个眼珠子,看着就邪门。”
“该不会是真身下来了吧?”
“不是真身全貌。”
雷天行盯着半山腰的白袍老者,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但比之前那具分身强出三倍不止。”
“他胸口没有起伏,呼吸也是断的,体内流转的不是普通法力,而是深渊第七层的蚀骨寒煞。”
雷天行顿了顿。
“这具躯壳,是用太古天人的尸骨改出来的。”
东方胜没有回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看出来了。”
他抬脚,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脚下连着地脉,整座绝天峰的死气都在往他体内灌。”
“你们别乱动法力,这里的规矩不是洪荒的规矩。”
“你们多动一分力气,这里的石头就会吸走三分精气。”
胡仙儿听到这里,连忙收回刚刚探出去的神识。
就在刚才,她只试探了一瞬,识海便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痛意直到现在都没有散去。
她看着东方胜的背影,心中暗暗吃惊。
这个男人明明只有半步道级。
可走在这片足以压碎伪道境肉身的绝地里,脚步竟然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半山腰上。
大主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眉心的血色竖眼慢慢转动,灰白眼瞳里倒映出东方胜的身影。
山风卷过,残破白袍猎猎作响,露出下面干枯如树皮的身躯。
“东方胜。”
大主祭开口。
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来回摩擦,刺得众人耳膜生疼。
“你很聪明。”
“你一路杀了老夫三个分身,断了神庭的路,又破了第一主祭的冥河大阵。”
“老夫本以为你只是个莽夫,没想到,你竟然拿到了巡天破虚令和荒天引。”
东方胜停在山脚一座断裂的石台旁。
他仰头看向大主祭,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废话就免了。”
“你把第一主祭当弃子,把三千天武卫当血食。”
“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的局,不就是为了那块镜子碎片吗?”
大主祭喉咙里传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镜子碎片?”
“那不过是把你们引进来的诱饵。”
他抬起干瘪的右手,按在身旁那根粗大的深渊锁链上。
咔哒。
锁链轻轻一晃。
上面的黑红符文接连亮起,浓稠的黑血顺着锁链缓缓流淌。
“你以为,天帝当年把这尊神魔锁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洪荒?”
大主祭垂下眼皮,血色竖眼死死盯着东方胜。
“错了。”
“天帝是在养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石台后方的虚空猛地一震。
只有一块磨盘大小的青金碎片,却像藏着一轮即将爆发的太阳。
青金玄光一圈圈涌出,撞在九条深渊锁链上。
嗡!
嗡!
嗡!
急促的震鸣从绝天峰深处传来,像一颗被困了无数岁月的心脏,正在加快跳动。
“只有极道神魔的心头血,才能补全天镜最后一道裂痕。”
大主祭声音阴冷。
“老夫守在这里三万年,替第七主宰大人看管这口血池。”
“今日天时已到。”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胜。
“你既然送上门来,正好做这第九百九十九道祭品。”
后方,雷霸天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老怪物守了绝天峰三万年,对这里的地形和禁制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己方虽然人多,又有东方胜带头。
可要在对方的主场硬拼,胜算依旧难说。
他悄悄运转体内的逆生骨。
一股温热生机在丹田深处缓缓转动,随时准备拼命。
雷莽却没有想这么多。
他往前迈了半步,扯着嗓子骂道:
“老杂毛,少在那吹大气!”
“刚才那个第一主祭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脑袋被俺家公子一锥子扎烂,连条胳膊都没保住!”
他抬起手里的天龙戟残刃,朝山腰一指。
“你有本事就滚下来!看俺老雷不把你那第三只眼扣出来,拿去当尿壶泡着!”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主祭眉心的竖眼缩成了一条细线。
下一刻,一道黑色波纹从竖眼深处冲了出来。
没有风声。
没有灵力波动。
甚至没有半点杀气。
只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枯寂,越过数百丈距离,直奔雷莽眉心。
雷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急忙抬起残刃,可手臂像灌了铅。
体内雷霆法力刚碰到那道黑色波纹,便开始大片溃散。
“要死!”
他心里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黑色波纹距离他的鼻尖,只剩不到三寸。
一只青衫衣袖横空探来。
东方胜的手掌轻轻拂过虚空。
掌心没有耀眼光芒,只有一圈细微的黑白涟漪缓缓荡开。
啪。
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那道足以抹杀伪道境后期的神魂杀伐,碰到黑白涟漪的刹那,直接消散。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雷莽腿一软,连退三步,张开嘴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又看向东方胜的背影。
敬佩几乎写满了整张脸。
刚才那一击,要是换成他父亲雷霸天来接,至少也要脱层皮。
可在东方胜手里,和抬手掸掉肩上的灰没什么区别。
半山腰上。
大主祭的眼皮跳了两下。
“微型秩序?”
“你一个连道境都没踏入的蝼蚁,竟然真能把自己的规矩立在天地之外?”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阴沉。
大主祭活了数万年,见过太古时代无数天骄。
有人以力破道,有人以阵入道。
可从来没有人能在半步道级时,强行排开天地大道,自立规则。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需要依赖天地灵气。
甚至能避开绝大多数外界规则的压制。
东方胜收回手,语气平淡。
“你的手段太老了。”
“三万年前的把戏,拿到今天来用,不嫌丢人吗?”
大主祭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回应,干瘪的双臂猛地向上抬起。
轰隆隆!
整座绝天峰跟着震动。
两侧山体接连崩塌,黑石滚落。
露出岩壁内部隐藏的十二座白骨高台。
每一座高台上,都插着一杆漆黑招魂幡。
幡面上用神魔之血写满了扭曲的深渊文字,血色字迹像活物一样不断蠕动。
“起阵!”
大主祭厉声喝道。
十二杆招魂幡同时扬起。
没有风。
可幡面却猎猎作响。
滚滚死气从高台上冲出,转眼化作十二条黑色怒龙。
从四面八方向下压来,封死整座孤岛的退路。
东方胜的极道魂眼转动了一下。
整座大阵的脉络,立刻在他脑海中铺开。
十二座骨台彼此相连,死气沿着地脉汇聚,最后全部灌向绝天峰顶。
大主祭在拖延时间。
山顶那尊太古神魔的心脏跳动声,比刚才急促了三成。
东方胜看了一眼山顶。
“不能等了。”
他右手缓缓探向腰间,握住了青铜破魔锥。
身后,淘淘、吞天、金光、小虎、灵儿同时踏前一步。
五头战宠没有出声,可低沉的气息已经在体内不断攀升。
雷霸天拔出雷皇道刃,沉声问道:“公子,怎么打?您下令吧!”
东方胜抬起破魔锥,指向上方的十二座骨台。
“雷山主。”
“你们负责拆台。”
他又抬起锥尖,指向半山腰上的白袍老者。
“上面的老杂毛,交给我。”
雷莽一听,立刻咧嘴。
“拆台这种活,俺熟!”
下一刻,东方胜脚下一蹬。
轰!
黑石炸开。
他的身影化成一道青灰色残光,迎着漫天压落的死气巨龙,直冲半山腰而去。
大主祭眉心的血色竖眼缓缓睁大。
九条深渊锁链同时震响。
而在绝天峰深处,那颗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神魔心脏,轰然跳动了一声。
咚!
整座孤岛的死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