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没完没了地看剧本、对台词、练表情。
赵忠祥导演给她的那几页纸，她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句台词的停顿、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轮。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亮着，桌面上摊开的剧本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用铅笔做的标记。
三天后，沈惜枝一大早就精神饱满地去了剧组。
她现在可怕极了。
“卡！”
赵忠祥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探出头，盯着镜头看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
“不错不错！枝枝，你这个状态很好！”
赵忠祥最近容光焕发，整个人像喝了二斤上头水。
之前走掉的那个金主妈妈撤资之后，新来的资方给钱痛快，事也少，他总算能安安心心拍戏了。
剧组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了不少，连场务搬道具的步子都轻了几分。
原本他还担心沈惜枝的演技。
毕竟这姑娘以前的表现……嗯，青涩。
他都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想着实在不行就多拍几条，费点胶片的事。
放水是不可能放水的。
谁想到，过了一段时间，沈惜枝之前那股青涩劲儿全没了，一点就通，一教就会。
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抑扬顿挫全在点上，情绪的收放像练了十年的老手。
赵忠祥乐得牙花子都收不回去，对着沈惜枝好一通夸，夸完又转头看欧舒颜。
“颜颜呐，你这个老人再不加把劲，枝枝她都要把你拍死在沙滩上了。”
欧舒颜笑了一下。
赵忠祥低头看监视器，挥了挥手：“得了得了，你让枝枝给你对对戏吧。”
两人被打发到一边，沈惜枝拿着一杯水靠在墙边，看着欧舒颜。
片场角落堆着几组不用的道具箱，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空气里有松木和漆料的味道。
欧舒颜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颜姐。”
“嗯？”
“季筠宁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欧舒颜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挺好的，她终于消停了。”
沈惜枝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欧舒颜被她盯了几秒，终于撑不住了，脸上的笑慢慢垮了下来。她苦笑一声，看向沈惜枝。
“枝枝，你知道欧舒望真正想进娱乐圈的原因吗？”
沈惜枝摇头。
当初拿走标记虫花了一百创造点，另外她又拿了二十创造点出来，让系统给欧舒望重新编了一段记忆，把那段被标记虫影响的经历替换成一个更合理的版本。
系统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她也就放手了。
毕竟，谁会真的去检查一段植入的记忆呢。
现在看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沈惜枝心里微微一虚。
系统那家伙，平时看着靠谱，实际上……
“怎么了？”她问，声音稳得很。
欧舒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困惑。
“望望昨天跟我说，她想参加一档选秀节目。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欧舒颜顿了顿。
“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人，灯光打在她身上。她说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醒了之后哭了很久。”
沈惜枝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系统编的记忆，把欧舒望的梦想和舞台梦融合进去了。
听上去没毛病，逻辑自洽，情感饱满，简直完美。
但欧舒颜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
“那挺好的啊，”沈惜枝说，“她本来就有天赋，想上舞台不是很正常吗？”
“问题是，”欧舒颜抿了抿唇，“她从来没有学过舞蹈。”
沈惜枝一愣。
“什么？”
“她小时候想学，但我妈不让，怕耽误学习。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欧舒颜的声音很轻，“她一天舞蹈课都没上过。”
沈惜枝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影子。
远处传来场务搬道具的声响，还有谁在喊“灯光调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
“小八。”
【在呢在呢！】黑白团子颠颠地跑过来，小短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你给她编的记忆，是什么版本的？”
【啊，那个啊……我就按照她自己的愿望编的呀！她想跳舞，想站上舞台，我就帮她圆了个梦。怎么了？】
“她一天都没学过舞蹈。”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完了，我好像编过头了。】
沈惜枝闭了闭眼。
不对，然后她立马睁开眼，问欧舒颜：“那你们之前吃饭聊天，又说小望有舞蹈天赋？”
欧舒颜摆摆手。
“嗨，那不是舞蹈机构说的嘛。”
沈惜枝：“……”
“那小望上的是什么兴趣班？”
毕竟她也有听说小望一直在上兴趣班，就算高中学习任务很繁琐也没有放弃。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一直没有放弃舞蹈。
说到这个，欧舒颜又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小提琴。小望一直喜欢的就是小提琴，她还想加入国家队！”
沈惜枝：“……”
系统不敢吭声。
完辣。
沈惜枝再想了一下，系统不靠谱是系统的问题，自己心虚什么？
于是她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地问原因。
欧舒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问题就好好问，这么大声干嘛？那边都有人看过来了。
沈惜枝……
干什么这样看我？
好在，欧舒颜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拉过沈惜枝，小声说了三个字。
“秦依依。”
“什么？”
欧舒颜再次疑惑，她怎么感觉沈惜枝今天不太聪明的样子？
错觉吧，应该是最近忙着学习脑子运转过度了。
想到这，欧舒颜又重复了一次秦依依的名字。
沈惜枝：“你说小望是因为她才……”
老天奶，系统这家伙到底在搞些什么东西！
秦依依是欧舒颜公司里的一位老人了，当初欧舒颜刚进去的时候可没少被对方抢资源。
偏偏她们公司又偏心眼偏得没边了，对外一直给两人营造出感情很好的样子。
还好欧舒颜争气，有机会一把就抓住走红了。
但秦依依红运就没这么好了，各种资源堆着，现在也比不过欧舒颜。
可两人私底下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说到秦依依身上了？
说起这个，欧舒颜也是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望望粉上了秦依依，而且还是死忠粉的那种。”
“她、她也相信了网上之前说的，这部戏是我抢了秦依依的。”
所以就“大义灭亲”？
但其实，她们俩私底下也会吐槽同事，秦依依这个名字可是出现了不少。当初欧舒望也跟着骂来着。
但现在，沈惜枝看着欧舒颜气愤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说系统什么好。
欧舒望，吐槽者联盟中的一员，居然还是对方的铁杆粉丝？这个世界终于癫成她看不懂的样子了。
漏洞百出。
不过沈惜枝抬眸又小心地看了一下欧舒颜。
果然，气愤会让人丧失理智。
沈惜枝好生安慰了一通，欧舒颜才平静下来。
“算了，不管她了。”
“我只是没想到欧舒望她，她居然也相信那些人写的……”明明以前的委屈，她都知道。
看着欧舒颜那样，沈惜枝再次将系统拉出来“鞭尸”。
系统抱住头蹲下，宝宝委屈宝宝不说。
不过其实沈惜枝也知道，不管找什么借口，欧舒颜和欧舒望两姐妹也回不到从前了。
两人又小声聊了点其他的，突然听到外面有响声。
欧舒颜和沈惜枝立刻噤声，对视一眼，然后小心地往外面看去。
剧组人来人往，太复杂，一句话都有一千种解读，再小心都是应该的。
“呼——”
欧舒颜呼出一口气，“是她啊。”
沈惜枝慢了一步，欧舒颜解除警报之后她就又窝回了角落里。
不过听欧舒颜的语气，感觉有八卦，划掉，故事啊。
“怎么？你认识？”
欧舒颜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剧组昨天刚确定的，那个敌国公主。”
敌国公主，不，应该说是亡国公主。
人长得千娇百媚，亡国后因为生得好看，被献给了当朝皇帝。
不过皇帝只爱江山，不爱美人，转手就赏给了当时带兵进攻的将军。
对，这就是王者的脑回路。
而将军在时间的推移下也陷入了对方的温柔乡中。
这位亡国公主表面顺从，实际将将军玩弄于鼓掌之中，甚至将军顶着巨大压力替她瞒下了不少幸存者，其中不乏重臣。
女主欧舒颜跟沈惜枝饰演的长平公主查几起案子的时候，终于查到了这位将军夫人头上。
反正这是一位娇滴滴不用画黑眼线就能让人毛骨悚然的角色。
前期着笔不多，就是几人打交道以及落网之后戏份才多一点。不过演好了，也是很吸睛的角色。
这位公主最出彩的剧情，有一场是亡国后送上来献舞的戏。
此时，外面的人应该是趁着没有自己的戏，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加紧练习。
找个没人的地方闲聊的二人组，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听过，但不认识。”
“洛妤菲。”
欧舒颜说，“她以前可有名了，不过是那一方面。”
沈惜枝不明所以：“哪方面？”
欧舒颜解释道：“她的前男友是越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名字。不过他的产业你肯定知道，就是那个光盘地产的老总。”
“你可不知道，以前她在剧组别说受了一点伤，就是皮肤红了一块皮，第二天她那男友准找上门。那气压，跟个外带空调一样。”
“偏偏她娇养，皮肤又嫩。所以她一拍戏，我们夏天连空调都不用开。”
沈惜枝看了看对方练舞那拼命三郎的架势。
“不像啊。”
不过，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是看那身段，柔软的身姿也可以想象本人有多出色。
欧舒颜：“别人说她好命，但每次我看到那人护着她，虽然她脸上是笑着的，但其实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默默忍受。”
沈惜枝拍了拍她。
得了，还眼神告诉她。
欧舒颜哼哼两声，语气不屑继续说道：“说白了，就是那人的控制欲罢了。”
“现在，她从金丝笼里飞出来，瞧瞧，连皮肤都经得起风吹雨打了！”
欧舒颜开玩笑道。
小道消息说洛妤菲被金主抛弃了。哼，她觉得是洛妤菲巴不得呢。
沈惜枝靠在墙边，听着欧舒颜絮絮叨叨地说着洛妤菲的事，目光却越过道具箱，落在远处那个练舞的身影上。
欧舒颜平时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去说一个人，虽然用词有些激动，但不难听得出欧舒颜对这个女生的维护。
所以沈惜枝有点好奇。
洛妤菲穿着一身素色的练功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背对着这边。
她的身姿确实好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柔韧，手臂舒展时像柳枝拂水，旋转时裙摆微微绽开，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
沈惜枝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洛妤菲的正脸。
只一瞬。
她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啊啊啊——！！】
“啊！系统你…………！”
沈惜枝表面上面瘫如常，实际上脑海里已经炸了锅。
好一会，等脑海声贝降下来之后，她一把拎起那个黑白团子，在识海里使劲揉搓，手指掐着对方圆滚滚的肚皮捏来捏去。
天知道，她差点耳聋了。
终于也是摸上了。
系统小短手胡乱扒拉着头上的手，嘴里喊着“我自己也怕啊”，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来蹬去。
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躺平任团。
沈惜枝揉搓了好几分钟，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脏才稍微平缓一点。
还好她身体健康。
要不然，先是被系统没皮没脸地吓一跳，紧接着又看到一张没皮的美人脸，两下叠加，人还能稳坐不动，定力绝对算顶尖的了。
这么一想，果然自己定力最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