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是市中心的一栋老洋房,青砖外墙爬了半面常春藤,院子里那棵百年香樟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门廊的石阶上,碎成一地斑驳。
沈坤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下楼。
拖鞋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声“啪嗒”,慵懒得很。
走到最后一层拐角的位置,他打着哈欠的手一顿,随后像倒带一样,脚步慢慢后退。
直到他的眼睛再次看见那道身影,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楼下客厅里,沈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头也不回。
“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沈确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大中午的,还玩倒带?你还没睡醒?”
沈坤的手放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蹿下来,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沈确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这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嘛!难得在这个点看见大哥你。”
沈家老宅是市中心的老洋房。
沈家老爷子生了两个儿子,沈确是大儿子的独子,沈坤是二房的老大,底下还有个读高中的小弟。
沈家家大业大,房产不少,但自打沈家小女儿走失之后,一家人就一直住在这里。
现在姑奶奶找回来了,也没人提分家的事。
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忙,除了聚餐,一家人很难凑齐。
听到沈坤倒打一耙的话,沈确气笑了。
“啪——”
他将电脑一合,转过凳子,双手环抱在胸前。
明明坐着,气场却压了沈坤一头。
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嘴角勾了勾,嘴里吐出的话一如既往。
“那是你以前下午才起。”
“……”
沈坤转移视线,左看看右看看,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显得格外忙碌。
沈确看着他扭扭捏捏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一个晚上不洗澡,虱子都长出来了?”
沈坤没办法,乖乖坐到沙发上,双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沈确看着他那副样子,无语了片刻,决定放过自己。
“之前交给你的,给沈惜枝赔偿的事情,都办好了吧?”
沈坤一脸疑惑,这事姑奶奶揽过去啦?也没难度吧?
沈确迟迟没有听到回复,便看向他:“出意外了?”
沈坤一听这话,还得了,他一脸被辜负的表情,声音都拔高了。
“大哥,你居然不相信我?我虽然不着调,但你交给我的哪件事我没给你办得妥妥的?”
沈确认真回想了一下。
“啊,大哥,你还真的想?”
沈确:“……”
他决定换个话题。
“跟姑奶奶录制了一个星期节目,感觉怎么样?”
等了一会儿,听到这个问题,沈坤放松下来。
至于为什么自己都回来好几天了才问,沈坤将一切归咎于自家总裁大哥太忙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也不意外,自家大哥什么属性,操心忙碌命。
警报解除后,沈坤一脸惬意地躺回沙发,嘴巴开始吧嗒吧嗒。
“大哥,你是不知道,沈惜枝这个女人力气大得真的不像个女人。”
沈确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力气真的大?不是节目炒作?”
沈坤点点头,嘴里不停地吐槽录节目那三天发生的事。
“开始我也以为是立人设,娱乐圈嘛,大家都了解,但是那天被她按地上我才知道我错了。”
沈坤一脸心有余悸,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那是一双铁手啊!怎么说我也有二十年的健身生涯,结果,死活挣不脱。”
沈见青扶着眼镜,端着一杯温水从庭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了两折,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带着一股书卷气。
“沈惜枝?”他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她力气很大?哎哟,这可看不出来。小姑娘娇滴滴的,藏得挺好啊。”
沈坤兴奋了。
今天什么日子啊?自己睡醒不止大哥在家,大伯也在家!
他撑起身子坐好,眼睛亮晶晶的:“大伯,你也知道沈惜枝啊?你是不是也看了我录的节目?是不是很帅?”
说完,沈坤还甩了甩头发。
沈确:“别油。今晚我吃沙拉。”
沈坤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沈见青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没有啊。”
他顿了顿,看向沈确和沈坤,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说到这个,宁宁什么时候改名啦?也没人通知我一声。”
沈确和沈坤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爸,姑奶奶没有改名字啊。”
沈见青更疑惑了,眉头拧了起来:“你们不是在谈小坤录的那个节目吗?”
他转头看了沈坤一眼,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嗔怪:“没礼貌,连姑奶奶都不叫。”
沈坤恍然大悟,摆摆手:“是啊,不过大伯你误会啦,我们在说另外一个嘉宾。”
沈见青放下手中的杯子:“你刚不是提起沈惜枝了吗?”
沈坤点点头。
“那不就对了。”
“大伯,你别吓我啊,姑奶奶不是季筠宁嘛?”
沈见青再次点点头,语气很肯定:“我知道。之前不是怕她不肯改名嘛,所以就一直没有提。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啊?”
沈父沈母已经不在了。自己作为大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跟已经长大的小妹相处。原本他还想等感情培养到位了再聊改名入户口的事,没想到宁宁这么贴心,已经改回来了。
听到这里,沈确反应过来了。
感情两人聊得这么费劲,是因为这个。
他解释道:“爸,我们刚刚在说的是另外一个明星,不是姑奶奶。”
随即,他立马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
“爸,走失前,姑奶奶就叫沈惜枝吗?”
沈见青恍然大悟,然后点点头:“噢,原来是同名啊。我还说怎么你们都知道了呢。”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温水里,浮着几片枸杞,微微晃了晃。
安静了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小妹走失后,你们奶奶身体很快也不好了。坚持了好几年,经历过好几次失望后,身体就一病不起了。后来你们爷爷将公司全权交给我跟你叔,他跑出去山区做公益,一边找。后面,你们也知道了,发生意外,也、也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沈见青继续说道:“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提起小妹的名字了。”
他伸手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眠时酒店就是你们奶奶留给姑奶奶的遗产之一。只不过宁宁一直没有去秦家,所以一直没有办手续。”
他放下杯子,声音轻了些,像是在念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夜来花欲尽,始惜两三枝。早起寻稀处,闲眠记落时。”
“这就是眠时酒店的由来。”
沈确和沈坤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茬,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不是两人觊觎这个酒店。
因为从小他们就知道,酒店是属于自己那走失姑奶奶的。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沈确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沈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看着两人安静下来,沈见青笑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你们不知道吧,你们奶奶年轻时候也是一个大力出奇迹的女子呢。只不过后面你们出生了,她老人家说要当个优雅慈祥的长辈,这才端庄起来。”
沈坤张大嘴巴,惊讶地“哈”了两声。
“哈哈,这可真可惜。我没有看到奶奶英姿勃发的这一面。”
沈见青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那棵香樟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水波一样。
沈确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