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舒望盯着眼前的人,目光直愣愣的,像是沈惜枝不把水接过去,她就不肯罢休。
对方不接,沈惜枝没强求,顺势把水杯搁在了床头柜上。
这间病房小得可怜。一张病床,一把凳子,连个多余的柜子都没有。
白墙泛着灰,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气息。
她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欧舒望一句都没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黑豆子,明明在看你,又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人。
换个人被这么盯着,后脊梁早就发毛了,嘴里的话也得噎回去。
但沈惜枝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往下聊,一个劲地拉着欧舒望忆往昔。
说实话,她心里也不好受。
以前的欧舒望,那是个多鲜活的姑娘啊,跟个小太阳似的,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虽然是重组家庭后生的孩子,但家里人疼她疼得紧,上头还有个姐姐欧舒颜护着,要什么有什么。
她自己又争气,舞蹈天赋好,人也肯下功夫,照理说这辈子该是一路繁花似锦。
可现在呢?
她就这么坐在床上,形同木偶,魂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你别跟我提姐姐,我没有姐姐……”
沈惜枝刚说到欧舒颜的名字,欧舒望的情绪一下子炸了。
“她虚伪,她跟她妈一样虚伪!都是披着羊皮的狼!”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手指绞着被单,指节发白。
“对,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
她忽然顿住,眼神空洞了一瞬,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行……那不是我的爸爸了。他已经变成欧舒颜的爸爸了。”
说着说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猛地挥起手来,对着面前的空气又推又打,嘴里喊着:“你走!别靠近我!”
沈惜枝连忙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好一会儿,欧舒望才慢慢安静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涣散。
沈惜枝没办法,只能换了个话题,试着跟她聊以前的事,聊舞蹈,聊梦想。
欧舒望嘴唇紧闭,看着面前女人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前世的记忆。
这个时间点,沈惜枝已经人人喊打了。
多亏了她的“好姐姐”欧舒颜。
前世那段日子,欧舒颜为了刺激她、为了彻底打消她进娱乐圈的念头,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外界的事,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沈惜枝。
各种黑料,各种丑闻,翻来覆去地讲。
呵。
欧舒望嘴角扯了一下,弧度极浅,带着讥诮。
她那个虚伪的姐姐以为她想抢自己的娱乐圈地位,殊不知,那只是她的自保手段而已。
只有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盯着,欧舒颜才不敢轻易动她。
前世她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只想要她的事业,连命都没要她的。
是欧舒颜自己不知好歹。
想到这里,欧舒望脸上的表情丰富了起来,愤懑、嘲讽、冷漠,一层叠着一层,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交替闪过。
沈惜枝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直打鼓。
“咋了?我讲到什么了?不是之前一直跟欧舒望聊这些话题吗?”
她心里没底,正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就听见欧舒望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你也是重生的吧?”
沈惜枝:“……”
???
我是谁?我在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坐姿都没动一下,只是抬起眼,目光专注地看着欧舒望,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来了。
她就知道系统的任务没那么简单。
而欧舒望看到沈惜枝这副反应,心里反而有了底。
她往后靠了靠,头抵上病床的铁架,整个人松弛了几分。
“你不用这么……防备我。”
沈惜枝忍了忍。
没忍住。
她站起来,从旁边拿起一个枕头,绕到欧舒望身后,塞到了她腰后面。
没办法,欧舒望坐得直直的已经够别扭了,靠在床上还是直直地坐着,整个身体跟床架之间形成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她看着都难受。
塞好枕头,沈惜枝舒坦了。
她坐回凳子上,看着欧舒望:“好了,你说什么?”
欧舒望:“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也是重生的,你放心,我也是。我们之间,可以联手。”
沈惜枝没说话,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
“小八!怎么回事!她在说些什么啊!”
小八的声音难得卡了壳,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惜枝没空跟它掰扯,因为欧舒望已经开始说了。
她一条一条地对比前世和现在的种种——本该发生的危机被避开了,本该踩的坑被绕过去了,本该得罪的人莫名其妙成了助力。一桩桩,一件件,她如数家珍。
避开一个节点是巧合,全部避开还扭转乾坤,那就只能是沈惜枝也拿了剧本。
说完最后一个论据,欧舒望彻底放松了,整个人陷进枕头里,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确定沈惜枝也是同道中人之后,她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重生这件事,她谁都不敢说。
欣喜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幸运儿,还是被什么力量选中的试验品。
每一次改变命运,她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落下来。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飞得越高越害怕。
好在,命运还是眷顾她的。
她找到了同类。
“所以,你不用怕。”欧舒望紧紧盯着沈惜枝,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希冀,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你看,我也是重生的。我们是一样的。”
你没有什么不同。
我也没有什么特殊。
只是,我们都足够幸运。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得人想打喷嚏。
窗外有风吹过,把半掩的百叶窗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沈惜枝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凳子上,看着面前女孩那双亮得有些过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有孤注一掷的坦白。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像是在说求你了,承认吧,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沈惜枝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心里对小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这个任务,比我想的要麻烦。”
小八难得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