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风显然没察觉徐诺妍语气里的异样,只当她是普通感冒,谁还没个“小感冒”呢?
他安慰道:“那行,你好好歇着,别忙活别的事情了,快些把身子养好,我忙完手事情,再回来看你!”
说完,牧风便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而徐诺妍握着手机,呆立在床上。
她仿佛被一阵无形的穿堂风精准击中,表情凝固,活脱脱一只被命运悄悄拔了毛、还在风里强撑体面的小鹌鹑。
徐诺妍轻轻撑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缕晨光,可偏偏这一动,便牵扯到身下隐秘的微痛。
身体在刻意提醒着她,昨夜留下的疯狂。
伤口尚可愈合,心坎那道裂痕,却像被月光浸透的薄瓷,看似完好,实则细纹密布,再难复原。
昨夜的牧风,醉得像一团灼烫的火,莽撞、滚烫、毫无章法……
换作旁人,怕是早吓得激烈反抗了吧!
可是徐诺妍不是普通的旁人,她是他掌心漏过的风,是他醉眼朦胧里错认的影,更是那个连心跳,都为他悄悄调频的女人。
若是徐诺妍真想挣脱,又怎会挣不开?
当时的牧风,不过是被酒精浸泡透的醉猫,哪能压制住一个清醒的她。
可是就在他扑倒自己的那一瞬,徐诺妍大脑完全空白。
后来竟然鬼使神差地松了力,指尖蜷在掌心,耳尖发烫,心底还悄悄浮起一丝近乎羞赧的雀跃。
等到她终于理智回笼,想推开人时,却是迟了。
待牧风沉沉睡去,徐诺妍咬着下唇,细细抹除所有痕迹,连那张浴巾也一起卷走。
仿佛卷走了一段不敢曝光的梦境。
失身于牧风,徐诺妍不后悔,哪怕他唤着别人的名字,把她错认成林奈儿,她也不后悔。
比起这具身体的交付,她更怕自己成为,横亘在牧风与奈儿之间的那根刺。
一个是她偷偷仰望了整段青春的月亮,令她刻骨铭心。
一个是陪她笑闹哭诉、共享一瓶草莓味护手霜的闺蜜。
这苦涩的三角关系,终究只能由她一人咽下,连回甘都不配拥有。
徐诺妍踮脚挪到门边,将房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窄缝,目光追着牧风渐远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拐过走廊尽头,彻底消失,她才轻轻合上门,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至于昨夜发生的一切,就让它静静躺在记忆的抽屉最深处吧!
像一封没寄出的情书,泛黄,柔软,带着一点苦涩和遗憾。
一场莫须有的“小感冒”悄然退去,徐诺妍如往常般回归工作。
她默默守在牧风身侧,以更细致、更沉静的姿态,继续履行助理职责。
牧风依旧如从前那般豁达,心宽似海,对那朦胧暧昧的夜晚,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还是毫无所觉。
他甚至未曾留意,自己指尖曾无意拂过徐诺妍微凉的手背,看到她低垂眼睫时颤动的弧度。
时光无声流转,大半月时间倏忽而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一切都悄然改写。
女性身体自有其精密节律,每月那几日“亲戚”的造访,准时得如同钟才算正常。
可是这几天,徐诺妍却没来“亲戚”。
起初,徐诺妍只当是压力所致,有延迟。
直到第三天清晨醒来,小腹隐隐发沉、晨起泛呕、情绪莫名低落……
想起那一夜发生的事情,以及身体的种种征兆,细密蛛网般的裂痕悄然缠绕在她心头。
她虽然没有任何经验,却并非全然懵懂。
姨妈放鸽子?难道是有小生命在敲门?
徐诺妍心口骤然一紧,她攥着手机在洗手间站了许久,最终还是独自踏进医院。
走廊灯光清冷,消毒水气息微涩,她像一叶被风吹离航道的小舟,茫然又固执地驶向未知的彼岸。
接诊的是位气质温厚的中年女医生,白大褂袖口熨帖,眼神里沉淀着阅尽千帆的沉静与体恤。
仅仅凭着几句轻声细问和望诊,她便已心中有数,温和递上一支验孕棒。
她怕这小姑娘不知如何使用,特意将操作步骤逐条拆解、耐心演示。
末了,她还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道:“无论结果如何,都一定要回来找我,我等你。”
这话里既有医者的责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牵挂。
她见过太多慌张的身影,有人攥着报告单泪流满面,有人攥着报告单久久失语……
女医生早已习惯以专业托住坠落,却始终未曾失去那份,愿为年轻生命,多点一盏灯的温度。
当验孕棒上两道清晰粉线缓缓浮现,徐诺妍怔在当场,指尖冰凉,呼吸停滞。
她下意识抬手覆上平坦的小腹,仿佛第一次真正听见,有小生命在身体内的心跳。
命运在寂静中擂响的鼓点,不是惊雷,却比惊雷更骇然。
她不知道前路该往何处去,只知道,她的人生再也无法回头。
徐诺妍再次缓缓走近那位女医生,脚步迟疑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泥沼里。
女医生抬眼打量着她,目光温和却透着职业性的敏锐,轻声问道:“小姑娘,看得出来,你还没结婚吧?”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缕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寂静的诊室。
徐诺妍低垂着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你也别太伤心了。”女医生语气温和道。
她一边在病历本上写着诊断情况,一边继续道:“你先回去和男朋友好好商量一下,尽快结婚吧!
最好把情况如实告诉父母,父母才是这个时候,你最该依靠的人。
可以坐下来谈谈,结婚也好,终止妊娠也罢,权衡好后再做决定。
如果最终选择终止妊娠,再来找我。
放心,这只是个常规的小手术,安全、微创、恢复快,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小时。
但是,你们务必尽快拿定主意,拖得越久,对你身体越不利。”
女医生顿了顿,目光悄然掠过徐诺妍苍白的脸颊与微微颤抖的肩膀。
处理这类事,她都快要麻木了。
她相信,这女孩还会回来的,至于那些责备、提醒甚至训诫的话,此刻绝不能说出口。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敢说。
她太清楚,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最怕的不是真相,而是压垮最后一根稻草的那一点点重量。
徐诺妍离开时,步履虚浮踉跄,仿佛抽去了全身筋骨,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踽踽独行。
她低着头,睫毛湿重,脸颊上泪痕未干,鼻尖泛红,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停滞。
明眼人一眼便知,她这张年轻美丽的脸庞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崩塌。
这天晚上,徐诺妍枯坐至天光泛青,思绪如沉入深潭的碎玻璃,锋利、冰冷、无声无息。
她想了很多,多到心口发紧、眼眶干涩,彻夜未眠。
所有的刻骨铭心,细碎而温热的记忆,此刻都化作尖锐的钝痛,反复碾过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房。
她突然想回家,想得近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