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空明停顿了一下,疑惑地回头——他怎么感觉阴破命那颓废的气质一下子就消失了呢?
那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是灰烬深处残存的余烬被一阵风吹过,重新窜出了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师父,放心,徒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阴破命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那双空洞了整整一年的眼瞳中,终于重新聚起了光。虽然微弱,虽然摇摇欲坠,但确实存在着。
是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他吗?
帝空明好奇地在阴破命的周围旋转,试图寻找出一些自己留下来的遗物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也许是他曾随手放在案头的茶盏,也许是他曾披过又遗落在椅背上的外袍,也许是某个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足以让阴破命重新振作。
可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把纳魂剑,依旧被他攥在手中,剑身上残留的暗纹如同干涸的血迹。
系统:宿主大大,那您还要留下来吗?
于是乎,帝空明又在阴破命的身边待了几年。
这几年便见证了原本一直处于潜龙状态的阴物教快速壮大——阴破命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精准而冷酷,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那些曾经轻视阴物教的势力,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噬、瓦解、吞并,如同被一条蛰伏已久的黑龙逐个碾碎。
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张。
烧杀抢掠,洗脑传教,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城池化为废墟,幸存者被强行纳入教中,成为阴物教庞大战争机器中一枚枚不知疲倦的齿轮。仅仅用了十年的时间,阴破命便重新站在了宇文清的面前。
此时的阴破命早已蜕变,与十年前的他大相径庭。
那张曾经还会流露出担忧与温柔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与帝空明如出一辙的淡漠神情。但不同的是,他身上翻涌着的滔天怒意如同实质化的黑焰,誓要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恨意太轻了——那是深渊凝视深渊时才会有的、沉到骨子里的执念。
由于常年的战争,这片大陆早已满目疮痍。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焦土,沃野千里变成荒原,河流被尸体堵塞,天空常年笼罩着灰蒙蒙的烟尘。乃至最后一众大国和教派消失的消失、没落的没落,人也基本死得差不多了。
此时能与阴破命站在一起的只有几位长老,而胡昭用也早已在某一次战争中牺牲——他的名字被刻在阴物教的石碑上,却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宇文清那边同样如此,也仅仅只有几个道侣陪在他的身边,往日的辉煌早已如同风中的灰烬,飘散殆尽。
悬浮在上空的帝空明心里发怵,不对,已经是开始害怕了。
他倒是不怕这颗星球怎么样,哪怕把整颗星球毁了他都不在乎。他害怕的是他做的有点过了——若是日后见到姜明,他必然会先用探究之眼看一下自己。
那么自己做的这些事绝对瞒不过。
如果自己真的再做绝一点,把气运抽走了,这个星球说不定真的会变成半个死星。
回想起以前姜明能离开万道星后,前去万圣宇宙各个角落探寻,最后沉默地回来,那神情……
那种沉默比任何怒火都更令人胆寒。
下面双方嘴炮了一阵后,便开始了激烈的战斗。
那一招一式处处朝着对方的性命而去,剑光交错间带起的气浪将方圆百丈的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每一次碰撞都如同惊雷炸响,震得远处残存的建筑摇摇欲坠。好几次两人都差点将对方送走——阴破命的纳魂剑划过宇文清的咽喉,只差毫厘;宇文清的长剑刺穿阴破命的肩胛,擦着心脏而过。
只不过在上方看着的帝空明却觉得百无聊赖,下方的两队在自己眼里就好像过家家一般,都犯困了。
等到了帝空明都闭眼休息了好一会儿,再次睁开双眼时,地面上只剩下阴破命和宇文清了,其他人全部都倒在了地上没有声息。鲜血汇聚成溪,在焦黑的泥土上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焦糊味,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腐烂。
系统:说真的,宿主大大您这次完全是把这个世界搞崩了。
我知道。帝空明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可以补救回来,虽然说是要辛苦截运了,要让她将她那存了几万年的分量的气运贡献一些出来,然后在人间操纵几百年秩序,这样差不多也能让这片大陆活过来。
系统:【别的宿主大大都是系统爸爸是大腿,为什么到本系统这里,好像反过来了?本系统的作用真就是除了寻找姜明,没有任何用处了。刚刚本系统还幸灾乐祸的想宿主大大若是解决不了,可以用积分去兑换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果然这个想法还是多余的了。】
系统:其实,还有更快捷一点的方法,就是宿主大大可以去看一下积分兑换商城,那里说不定有你需要的东西,比如说一块世外桃源之地春风沐雨术元婴境傀儡等等等等。
帝空明:这是我制造出来的因,那便要我亲自解决,若是借了他人之手,便又是一种因,所以在力所能及之下,我一般都不会寻求他人帮助,嗯,除了姜明,真的很想欠下他很多因,可惜他总是叫我滚。
谈话间,下方的两人也结束了战斗。
宇文清被阴破命一剑刺穿喉咙,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那双始终不喜不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不甘,他瞪大眼睛看着阴破命,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咕噜声,最终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倒在了阴破命的身上。
阴破命将他从身上推开,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宇文清的尸体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系统:芜湖,终于结束了。
帝空明:不,还没有。
系统:还没有?
帝空明点了点头:还差最后一步。
只见阴破命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刚撑着长剑站起——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箭矢贯穿身体的那一刻,阴破命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那支深入数寸的箭杆。鲜血沿着箭杆向外渗出,很快便浸透了他的衣襟。
不……不可能,这明明只是一支普通的弓箭,为什么自己会注意不到?
以他此刻的修为,莫说一支普通的弓箭,便是万箭齐发也该能感知分毫。可这一箭,他竟毫无察觉——不是他大意,而是那射箭之人,他从始至终都不曾设防。
阴破命不敢相信地摇摇晃晃转过身子,视线逐渐模糊,却还是看清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人影——一个他从始至终想杀,却从来都没有遇到的人。
惠宁。
真可惜,刚见面就要说再见了。惠宁笑嘻嘻地抬起右手挥了挥,那笑容温暖得如同邻家少年,全然不像一个刚刚射穿别人心脏的杀手。随后他再次拉开弓箭,对准阴破命的脑袋。
一箭。
阴破命倒下了。
他倒下的那一刻,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那片被战火和烟尘遮蔽了十年的天空,竟在此时透出一线微光。
见到阴破命倒下,帝空明这才缓缓开口:这样,才叫结束。
待惠宁上前检查确认阴破命真死后,这才丢下弓箭,跪在地上朝着最初魔教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痕清晰可见。
帝教主!您交给弟子的任务,弟子不辱使命!
说着,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两本秘籍,分别是《截运暗法》和《生运道法》——这是帝空明多年前便暗中交托的东西,为的就是这一刻。
系统:宿主原来早就做好准备了!
帝空明:那是自然。
只见他抬起右手,阴破命的魂魄便从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中缓缓剥离,如同蝉蜕般轻盈而无声,昏迷着朝着他手心飞去。那魂魄泛着淡淡的光芒,隐约还能看到阴破命沉睡的面容,眉宇间仍残存着一丝紧锁的痕迹。
系统:宿主大大你不会再做绝一点,直接让阴破命魂飞魄散吧?
命儿好歹与我有缘,还陪伴了我那么久,自然不可能冷血到将他魂魄打散。
帝空明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起,是阴破命的天魂被打碎了。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这一刻永远地碎裂开来,再也无法复原。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没了意识的阴破命分开:截运,将命儿带入轮回吧。
截运牵着没有意识的阴破命转身便离开,帝空明也扭头看向远方。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小小的魂魄没有高光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挣扎——极快,极微弱,如同风中最后一粒萤火——随后停顿了一下,一小截灵魂被分离出来,游离在帝空明的身边,随后小心翼翼地附着在他的衣角上,如同一片不为人知的影子。
在前面带路的截运扇动着翅膀左飞飞右飞飞,然后又飞到阴破命的身边转了两圈。
啧啧啧,你说你也真是可怜,不过也没事啦,反正你马上就要入轮回了,以前的事情就再也记不起来了。唔……入哪个轮回呢?
截运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道:
天道……你身上怨气戾气和欲太重,入了那里跟待在第十六层地狱没啥两样。
人间道和畜生道……现在这满目疮痍的大陆,跟在第十三层地狱没区别。
修罗道……算了,你在人间这九世过的就跟修罗道差不多了,下去还当修罗道,感觉吾主会对我不满的。
地狱道的话说不准真就永世不能超生了,生前九世便是怨气集身,下去入了地狱道,又要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及孤独地狱四大部份……要不去地狱道吧?感觉挺合适的。
截运飞到阴破命面前,拍了拍他无神的脸:喂,你要不说话的话,那我就送你去地狱道了。
没有回应。
好嘞,地狱道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