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
帝空明将盆栽上的一小截枯枝剪掉,左看看右看看,又将周遭一些杂生的花芽和多余的新梢去除。修长的剪刀在他指间翻转,每一次落剪都精准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随后,他俯下身子,微微眯眼仔细端详了一二。
咔擦。
再次裁掉最底端伸出的旁枝,便开始对外围进行细微的调整——将这根枝条往左拨半寸,将那片叶子修剪成圆润的弧度,让整体的轮廓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疏朗之美。
盆景花艺——一种修身养性的艺术。抒发情感,缓解疲劳焦虑,培养耐性,提高审美与气质。
也是帝空明比较喜欢的一种兴趣。也算是生活中的一点小情调。
悉悉索索——
剪刀一顿。
帝空明闻声望去,只见两个身着弟子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忍不住四处张望。
何人?
一声何人,不重不轻,却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胡昭用两人直接被吓得浑身一颤,齐齐后退了半步。待定睛看去,便见到眼前不知何时站着一名男子——他手持剪刀,姿态闲适,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那师弟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的人竟然与胡昭用师兄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身形比例,甚至连五官的布局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两人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师兄给人的感觉是一个骄纵、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小鬼——那眼前之人给人的感觉便是淡漠一切,却又能不着痕迹地将人稳稳拿捏住。
甚至在与他对视的时候,内心隐隐有种打了退堂鼓的冲动。至于是什么退堂鼓?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畏惧——就是那种不太想与此人争辩的感觉,一种本能的、想要远离的直觉。可要说不适,又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整个人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看不出深浅,也探不出温度。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师父的山府内!?胡昭用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以壮声势,但语气里的底气却不如他想的那么足。
看着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胡昭用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而且这个家伙的衣服着装还跟自己那么相似,同样是黑色宽松的道袍,同样散漫地披着长发。
师父?
帝空明这时才仔细端详了一下胡昭用,发现这个小家伙竟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呵——我是一个被某个邪恶的家伙掳到这里当下人的可怜儿哦。
原来是师父从外面抢过来的吗?看样子是个不愿意屈服师父的家伙,那应该是没有地位的。
只是不知为何——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身上那股气质忽然又变了。从方才那令人本能退避的淡漠,一下子变成了有点像邻家小哥哥的感觉,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
原来只是大长老底下的下人而已,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那小师弟明显松了一口气,腰杆立刻挺直了几分,叉着腰趾高气昂地说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路银卯。
好,路银卯!你眼前这位可是这个教内的大长老最宠幸的徒弟!还愣着干嘛?不赶快请进去端茶倒水伺候着?!要是伺候好了,绝对有你的好处!
胡昭用此时也自豪地朝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路银卯还不快去?
那就请两位去湖边那石凳上稍等片刻。
说完,帝空明走到盆栽前将剪刀放下,随后不紧不慢地进了屋内。
而胡昭用两人则四处观望——这边瞧一瞧,那边摸一摸,眼神不停地在山府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
可是摸索了半天,都始终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如果你们是想来找法宝武器的话——这里可没有那些东西。
吓——!!
两个小东西直接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帝空明吓了一跳,胡昭用手抚着胸口,嘴硬道:谁说我们是来找那些东西的!还有,叫你泡的茶呢?!
帝空明侧了下身子,指了指湖边石桌上那两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那儿。
磨磨蹭蹭的。
胡昭用和那小师弟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便走过去坐下,拿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了起来。
但是眼睛却一直朝着屋内瞟去。
这里是师父的山府,肯定有好东西的——说不定就在屋子里面。
这么想着,胡昭用便转了转眼珠子,然后拉过小师弟开始说着什么悄悄话。之后,那小师弟便来到帝空明的面前。
在一旁插花的帝空明手持一朵鲜花,缓缓插入花瓶后,这才直起身子。
有事?
你是大长老带到这里的下人对吧?那你应该对这附近很熟吧——带我到这附近转一转!
说实话,这个小师弟心中还是莫名地有点小怕眼前这个家伙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就是有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
帝空明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正假装喝茶、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胡昭用,点了点头。
意外的好说话。
自己还以为这个家伙会说凭什么之类的。
之后那个小师弟就被帝空明带走了。待两人走远后,胡昭用立刻起身,猫着腰溜进了屋内。
只见屋内并没有胡昭用想象的那般奢华——反而是非常素朴,颜色也极为单调。黑白的色调,简单的桌椅,没有多余的装饰,像是住在里面的不是一个权势滔天的邪教长老,而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
他小心翼翼地翻找着,试图能寻到些有用的东西。抽屉、柜子、床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啊——师父的山府里真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胡昭用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两条修长的大腿。
不过也是,我好像还没怎么见过师父上来过这里,不像他在山下的那一间房子,宝贝无数。
说着,他整个人又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无意间便看到床头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物件——
一个昙花香囊。
咦?这个香囊好漂亮呀!
说着便伸手去把那香囊摘了下来,放在手中把玩。素雅的暗色锦缎上绣着精致的昙花图案,金线勾勒出的花瓣纤毫毕现,散发着淡淡的昙花幽香——清冷、幽远,像是深秋夜露沾在花瓣上凝结出的气息。
胡昭用很快便对这包装精致、散发着淡淡昙花香味的香囊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
反正师父也不怎么来这山府,不如这小东西就给我带着吧——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将香囊挂在自己的腰间,虽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好东西,但得了一个这么漂亮的香囊,也算不虚此行。
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又坐回了石凳上面喝着茶。
不久,帝空明便带着气喘吁吁的小师弟回来了。那小师弟满头大汗,双腿发软,显然是被带着走了不少路。
胡昭用嫌弃地来到那个小师弟面前:啧,走两步路就累成这样,真丢人。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是。
走了。胡昭用懒得跟他废话,也没有看帝空明一眼,径直朝山下走去。
唉唉唉,师兄等等我!等我啊,我走不动了……
——
待两人走后,帝空明伸了个懒腰。
那小家伙在房间里面都干了什么?
盲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回话:回至尊,那人在屋内搜寻一番无果后,在床上躺了一下,然后将床头的香囊取走了。
帝空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将那整张床都丢了吧,重新再去给本尊寻一套。
待盲羊消失后,帝空明又拿起石桌上的两个茶杯,轻轻一丢——那两个茶杯便画着弧线落入水池之中,两声沉入水底,泛起两圈细微的涟漪后便归于沉寂。
还以为只是寻了个普通的男宠罢了——原来是替身。
帝空明看着朝着山下走远的两道黑影,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股了然于胸的笃定。
那你在这个替身上面,又学到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