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
宇文清负手而立,不喜不悲,如同俯瞰蝼蚁的神只。
帝空明,束手就擒吧。
帝空明将长剑插入地面,单膝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嘴角、额角蜿蜒而下,将那张苍白的面孔染得如同修罗。他抬头看着对面那不喜不悲模样的宇文清,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即闭眼将长剑再次拔出,以袖擦去脸上的脏血,朝着宇文清刺去!
两剑相碰——
下一秒却在众士兵眼中消失!
只余两道残影交缠,剑气纵横间激荡出刺耳的破空之声,所过之处地裂砖碎,如同一头无形的巨兽在城中肆虐!
去哪里了?
那边!
众人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发现任何身影,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刻在了墙壁之上。
乒乓!
再次转移目光,但还未等他们看过去,声音又从另一端响起——东边刚响,西边又炸,像是两头猛虎在暗处搏杀,只有碰撞的余波在昭示着战斗的惨烈。
踏,踏,踏。
一堵墙壁轰然炸裂,碎石纷飞如雨。灰尘散去,宇文清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帝空明的喉咙处,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割开那脆弱的喉管。
你输了。
帝空明倒在烂房内,身下的废墟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没有任何恼怒,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漠的笑意,好似自己的生命并不重要一般:只是这次大意了。
但也就这一次了。
宇文清说完,手上的长剑刚准备往前推——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侧方掠来,精准地挑在宇文清的剑身上,将他连人带剑震退数步!
宇文清迅速朝后退去,定睛一看——阴破命正手持纳魂剑护在帝空明的身前。他的黑发被风扬起,周身阴气翻涌如潮,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眸子此刻满是凛冽的杀意。
这就是你所说的陈年往事?十世圣人?呵。阴破命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毒。
毕竟本来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杀死他,不过……
帝空明没有说下去,但阴破命也知道帝空明的意思——师父不想让自己去面对宇文清,那自己只好亲自将这因果了结。
宇文清皱眉:你是?阴物教的大长老?
阴破命没有理会宇文清,回头看向帝空明。那人满身伤痕地坐在废墟中,衣衫破碎,面色惨白,却还在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在说你来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
帝空明:你来都来了,不收获一些什么东西,可能离开吗?
阴破命拦腰抱住帝空明,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见围绕着四周的士兵攻来,他只一剑便将他们击退——纳魂剑划出一道漆黑的弧光,所过之处甲胄崩裂、血肉横飞,十余名士兵如同被秋风扫落叶般倒飞出去。
不想死的话,就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
休想逃走!
阴破命单手顶住宇文清强势攻过来的攻击,掌心与剑锋相抵的瞬间,狂暴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将方圆数丈内的碎石尽数震成齑粉!他用力一挥,三人直接被震开。
帝空明也被甩飞了数十米远,身体在空中翻滚了数圈,脑袋重重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盲羊将帝空明叫醒的时候,帝空明便见到眼前的阴破命早已伤痕累累——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沿着指尖不断滴落;右肩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一片青紫交加的淤痕;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但握剑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但对面的宇文清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袍破损,额角渗血,只是那不喜不悲的神色依旧挂在脸上,如同永远不会动摇的泥塑金身。
然而四周的士兵早已架好了弓箭,密密麻麻的箭头在日光下闪烁着寒芒,随时准备射击阴破命和帝空明。
系统:话说阴破命的那几个暗卫为什么到现在都躲在暗处不出来帮忙啊?真的不怕阴破命死在这里吗?
帝空明:【阴破命没有下令的话,哪怕他直接死在这里,那些暗卫都不会出来的。】
系统:那阴破命死了,这些暗卫服务谁?
帝空明:【直接雪藏到下一任教主,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不知道的吗?】
系统:谁,谁说本系统不知道?只是刚刚没有检测到有关暗卫的信息而已!
帝空明和系统交谈之间,宇文清与阴破命也展开了激烈的进攻——剑光交错,阴气与正气在空中碰撞激荡,每一次交击都带起一阵劲风,将周围的残垣断壁吹得摇摇欲坠。但明显阴破命越来越处于劣势,他的动作开始迟滞,步伐不再稳健,每一次格挡都要比上一次多退半步。
直至一个不慎,竟被宇文清找到了破绽——一剑刺中肩膀!
纳魂剑脱手飞出!
如同信号一般,数十支箭齐齐朝着阴破命发射!箭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带他走!
阴破命大吼一声,那声音嘶哑而决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了双眼,等待箭矢穿透身体的那一刻——
然而许久后,都没有任何动静。
反而身体被人抓了起来。
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站的位置竟是帝空明刚刚所趴着的位置,自己正被暗卫抓着躲避袭来的箭雨——而帝空明,却站在他原来的位置。
身上插满了箭矢。
那些箭矢如同刺猬的尖刺般扎满了帝空明的全身,鲜血从无数个伤口中涌出,将他的衣衫染成了一片深红。他依然站着,像是用最后一口气撑着不倒下去,那双眼睛穿过箭雨和人影,遥遥地望着被暗卫带离的阴破命,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咳咳,本座不是说了吗!救他!快放开我!阴破命拼命挣扎,指尖深深掐入暗卫的手臂。
暗卫一边闪避一边回话:回教主,属下……属下的确是救的帝空明,可是不知为何教主您何时与他调换了位置。
其余几个暗卫也想靠近帝空明,可是却被其他教派弟子挡住,层层叠叠的人墙将那个浑身箭矢的身影彻底隔绝。
阴破命很快便被暗卫带到了城墙之上,距离拉远,帝空明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右手紧握纳魂剑,只等找到机会将帝空明的魂魄回收——
就看到宇文清一剑刺穿帝空明的心脏。
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鲜红的血雾。
同时,宇文清拿出一个印,朝着帝空明的脑门一拍!
那印章落下的瞬间,一道金光炸开。
因为手持纳魂剑,所以阴破命能清楚地看到——帝空明的魂魄被那印章一拍,如同脆弱的琉璃被击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那些光点飘散而去,像是飞逝的萤火,一点、两点、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这片被血腥味浸透的天地之间。
再无踪迹。
不——!
急火攻心,阴破命猛吐一口鲜血,那殷红的液体喷洒在城墙的青砖上,触目惊心。他的眼瞳骤然涣散,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便昏死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阴破命缓缓醒来,入目的是阴物教自己寝殿的天花板。他躺在榻上,周身缠满绷带,每一寸肌肤都在隐隐作痛,但那些痛楚远不及胸腔中那片巨大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
他再次想起那画面——帝空明身上插满箭矢却依然站着的身影,宇文清的剑刺穿心脏的瞬间,那枚印章落下时四散飘零的星光……
喉咙又是一甜。
悬浮在阴破命上空的帝空明皱眉:我怀疑都不用宇文清出手,命儿自己可能就要被气死了。
系统:说实话,感觉你死的太草率了,要不要我给你看看别人家宿主的模板?死前肯定都跟对象在一起,说上两句伤感的话,然后再来个激情的吻才挂掉。再不济说几句让对象内疚,但是又不会让他一蹶不振的话。
帝空明:可是我觉得这样死的,比较真实一点。而且如果只是单单这个样子就一蹶不振,没了斗志,那也就当我看走眼了吧。
系统:好家伙,真实?你告诉我这个星球有哪个功法能让两个人调换位置?
帝空明: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随后的日子里,阴破命一直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不再处理教中事务,不再见那些长老,不再关心阴物教的运转。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仿佛那里还有一个人的身影。几位长老也是非常担忧,却谁也劝不动他。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年。
阴破命始终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曾经意气风发的大长老如今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渐渐地,这位大长老很快又被人们遗忘掉。
系统:哦吼,宿主大大,感觉你这个星球的任务要失败了。
帝空明淡淡的说道:可能吧。
系统:宿主大大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还没死。帝空明盯着每日饮酒、不成人样的阴破命,语气笃定而平静,只要没死,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记忆回闪——
只要还活着,一切都会有的,一切都会扛过去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帝空明垂下眼眸。为何自己会突然想到那只该死的松鼠精说过的话?明明只是一只弱到能被任何人都欺凌的妖,心态却如此的强,最后还入了姜明的法眼。
虽然可笑的是,没过多久,就被其他妖给杀死了,甚至只是刚刚拜入姜明的门下,连门派的大门都没有进过。
可笑……帝空明低声喃喃,语气里说不清是嘲讽那只松鼠精,还是嘲讽自己。片刻后,他闭上眼,算了,就当我这次任务失败了吧,我们走吧。
就在帝空明准备离去的时候,身后的阴破命好似感觉到什么东西要真正的离开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心口某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又像是黑暗中最后一缕微光即将熄灭的预兆。他猛地抬起头,茫然的目光朝四周望去,扫过空荡的大殿、寂寥的烛火、冰冷的墙壁——可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余音。
毕竟本来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杀死他。
脑海中再次响起帝空明的那句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阴破命攥紧了手中的纳魂剑,指节苍白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