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阴破命将帝空明轻轻放在床上。宽大的床铺柔软而整洁,与水牢中冰冷粗粝的石壁判若云泥。帝空明的身体陷进被褥中,破旧的囚衣衬得他愈发苍白瘦削,像是被人随意搁置在锦缎上的一截残玉。
阴破命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面颊——
帝空明偏过头去。
那只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别碰我。
帝空明的声音冷得像水牢里泡了百年的石头,不含丝毫温度。
僵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骤然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掐住了帝空明两侧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本座碰了——阴破命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帝空明,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又如何呢?
他直直地盯着帝空明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很想在那双眼中看到什么——愤怒、不甘,哪怕是失望都好。
但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折磨了我几十年,怎么?现在想求原谅?帝空明的声音从被掐住的脸颊间挤出来,含糊却冷漠。
我可没想着能得到师父的原谅。
阴破命松开了手,指尖沿着帝空明的下颌线滑过,最终收回身侧。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我只需要师父听话就行了。
说着,他从身上取下纳魂剑,那柄通体漆黑的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身上隐约浮现出扭曲的面孔,仿佛无数灵魂正在其中无声地哀嚎。
话说师父——你猜猜,这纳魂剑里都有谁的魂魄?
不管有谁的魂魄,你也是不会放的。帝空明冷哼一声,闭上眼,不再看阴破命。
但阴破命可没打算让帝空明就这么睡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纳魂剑的剑身——
叮——
清脆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像是打开了地狱之门的钥匙。
刹那间,六道凄厉至极的嘶叫声从剑身中倾泻而出!那声音尖锐而扭曲,带着百年不得超生的绝望与痛苦,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同时在切割骨骼,又像是滚油浇在活人皮肉上发出的嘶声。
六位魔教原长老的魂魄在剑身中翻涌挣扎,面目狰狞,皮肉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每一声哀嚎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
够了!
帝空明猛然睁开双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的面色终于不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眉宇间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们已经死了!而且里面除了夏初旦,其他人都是无辜的,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又如何?阴破命满不在乎地偏了偏头,神情慵懒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关我什么事情?
帝空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喉头的言语尽数咽了回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
阴破命嗤笑一声,眯起眼睛看着帝空明:师父,都这么多年了,你到现在还在装糊涂吗?不知道我想——
话未说完,他的衣角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扯。
紧接着,一阵温热覆上了他的嘴唇。
帝空明吻了上来。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铺垫。帝空明的舌头熟练地探入他的口中,缠绕住那条毫无经验的红舌,引导着它与自己交缠。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也环上了阴破命的腰,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压在自己身上,感受着自己胸腔中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平稳,一下比一下从容。
帝空明如此熟练的动作,本应该让他开心。
但是不知为何,阴破命的心中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唇齿间,帝空明不断地引导着那条渐渐有了回应的红舌,不急不缓,像一个老练的乐师在调试一件从未被弹奏过的乐器。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而暧昧。
半晌——
帝空明用力推开他。
可以了吗?
阴破命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站定后抬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幽怨:师父还真是熟练呢。看来跟不少人一起调情过吧?
帝空明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语气淡然:以前的一些生存技巧罢了。
说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阴破命:
两件事。
师父请讲。
你也知道,我最开始的目的是想让魔教一统天下。但是现在魔教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要覆灭了。
师父是想让徒儿拉一把?
帝空明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弱肉强食是世界的基本法则。本座败了,那就是败了。即使将魔教救下,那也不是从前的魔教了,不过是你阴物教的附教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本座要的,是你纳魂剑里那几位长老的魂魄——让他们入了地府,入了轮回。
还有——婴鱼儿。
叮——
阴破命取出纳魂剑,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师父在说什么?婴鱼儿可没死在我纳魂剑里面。
帝空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
那师父能给我什么呢?
你并不在乎我的伤口。帝空明忽然话锋一转。
你不会放了我。但是我的这具躯体是岑涵造的,所以岑涵死了,我这具躯体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应该会很紧张吧?
帝空明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一笔寻常的交易:所以我能给出的也只有我这个人了。如何?是想听我叫你主人?还是——爸爸?
炉鼎。
阴破命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随之而来的是第一世的画面——
温泉中,氤氲的水雾模糊了一切轮廓。师父半倚在池壁上,面颊酡红,眼神迷离,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脆弱的模样,既卑微,又醉得不像话,像个把所有铠甲都卸下后、只剩柔软内里的人。
叫命儿就可以了。
阴破命移开了目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没事的话,我就先去把婴鱼儿带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命儿。
阴破命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对上的,是一双带着疑惑的眼睛——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单纯的、近乎认真的困惑。
你应该恨我才对吧?
阴破命再次将头扭了回去,不再看那双眼睛。他的背影在烛火中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孤寂而笔挺。
只有恨,才能让我更记得住你。不是吗?我亲爱的师父——毕竟你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要让我恨你、恨这个世界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
当然,每次想起死前师父那不忍的神情……徒儿还是狠不下心啊。
说着,他慢慢弯下腰,单手捏住帝空明两侧的脸颊,俯身凑近,目光幽深如渊。
师父——为什么不在我每世死透的时候,再露出那种表情呢?
他的声音几近呢喃,却字字如刀。
是真的为我伤心?还是说——为了保命,特意做给我看的?
脑海中,第一世的画面再次翻涌而来——
师父最开始无微不至的照顾。第一次被那双温暖的大手摸头,力道轻柔得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第一次被撑腰,那种被人坚定地挡在身后的感觉。第一次被关心,第一次因为害怕而陪着自己睡觉,第一次对师父产生了别样的情愫。第一次见到喝醉酒、躺倒在温泉里的他,面容舒展,毫无防备……
可画风骤变。
那张脸上沾染着斑驳的鲜血,面无表情。他手握纳魂剑,一剑一剑地将他的肉从骨上割下来,动作精确、从容、不带一丝犹豫,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而他只是在倾听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乐章。
谁知道呢?
帝空明的回答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飘入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要不是被姜明强制修改了记忆,哪里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虽然说凭自己的能力也能应对,但在能控制的范围内,还是不太舍得随意丢弃这枚棋子。
系统:本系统怎么听得迷迷糊糊的?婴鱼儿怎么了@△@???
帝空明缓缓开口:婴鱼儿与阴破命合作,本身就是身不由己。她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只能朝前走。
他的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扉,望向外面翻涌的阴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虽然说明面上摆在她面前的路有很多——灭了大多教派,为诸国立了大功,完全可以以诸国为后台,独揽剩余所有教派的大权,成为暗地里的道盟盟主。可是始终是诸国的傀儡,而且哪天被看不爽了,结局很容易猜到——毕竟三方势力中,只有教派被蒙在鼓里罢了。
岑涵就更不用说了。的确,我已经废了。如果她与岑涵合作杀了阴破命,看起来是能救我出来,但岑涵始终是个外人。
或者她两边通吃呢?以多丹门的身份出场,将水彻底搅浑?帝空明微微摇头,可惜时间不够。再加上阴破命去找她了,那么她只能剩下这一条路。
他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感慨。
其实她知道自己与阴破命合作后,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但是她并不后悔。甚至还想试一试。所以我猜——她其实已经设计好了路线,就等着阴破命去抵抗教派或者去杀岑涵的时候,将我带走。
那么接下来就很简单了。一个这么想将我救出来的人——阴破命能留吗?
帝空明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现在婴鱼儿,应该在某个教派的断头台下吧。也不知道命儿……能不能救出来。
系统:那身体……
看得出来,命儿其实还是挺关心我的。帝空明的目光重新收回,落在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虽然这要归功于姜明。那么,他应该不会喜欢残缺的我吧?既然不紧张我这个伤口,应该也早就准备好了新的躯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像是百年风霜雕刻出的枯枝。
水牢的寒意似乎已经渗进了骨髓,即便此刻身处温暖的室内,那种透骨的冰凉依然挥之不去。
但他的眼中依旧没有半分自怜。
有的只是淡然——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连悲伤都觉得多余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