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水牢长廊尽头，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朝着牢房内艰难走来。
脚步声凌乱而急促，鞋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角力。那人影踉跄着拐过最后一道弯，苍白的面容在水牢幽绿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帝空明微微一怔。
岑涵？
系统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宿主小心！岑涵怕拿捏不住阴破命，所以暗地里在这里刻了一个传送阵，大概是想拿你威胁他！
话音未落，岑涵已经扑到了帝空明身后。
她那条被打废的右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袖口上浸透了黑红色的血渍，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指尖，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而她仅剩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把匕首，刃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匕首冰冷的锋刃抵上了帝空明的喉咙。
岑涵气喘吁吁地靠在他身后，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她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瞳孔因恐惧而微微收缩。
由于靠得太近，帝空明能清晰地闻到她口中呼出的气味——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内脏破裂后特有的铁锈气息。
看样子，被阴破命打到吐血了呢。
踏、踏、踏、踏——
脚步声从长廊深处传来。
沉稳，从容，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像是死神在丈量自己领地时闲庭信步的踱步。黑色的影子在幽绿的光芒中一寸一寸地拉长，沿着潮湿的墙壁蔓延过来，如同一头正在舒展身躯的巨兽。
岑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匕首往帝空明喉间又压了几分。丝丝鲜血沿着刃口蜿蜒而下，温热的液体滑过锁骨，没入衣襟。
终于，阴破命出现在了牢房门口。
他面色冰冷如霜，周身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意，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衣袍的边缘沾着点点血迹——却并非他自己的。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越过帝空明，直直地盯在岑涵身上，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放了他，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罢，他朝前迈了一步。
岑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然将匕首从帝空明喉间撤下，转而狠狠刺入他的肩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密闭的牢房中格外清脆。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浸透了帝空明破旧的囚衣，在灰白的布料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给老娘站那里！岑涵厉声嘶吼，声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带着濒死野兽般的歇斯底里。
阴破命停住了脚步。
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恼意，甚至没有多看那道汩汩冒血的伤口一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岑涵，好像她刺的根本不是自己在意的人。
呵呵……岑涵惨笑一声，将匕首从帝空明肩膀中猛地拔出。鲜血飞溅，帝空明闷哼一声，却没有多余的反应。
我是没想到，你竟然还藏了一手。岑涵喘着粗气，用力按住帝空明肩上的伤口以防止他失血过多——倒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他若是死了，这把匕首就毫无意义了。
她将匕首重新抵在帝空明喉间，强撑着说道：我有考虑过你的实力肯定藏了许多，甚至展露出来的只有一半。但是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在众多注视之下，又在别处组建了一个教会。
那你以为我在西国的时候，是真的孤身一人陪你演戏？
阴破命的声音冷冽如寒潭，目光终于落在了帝空明肩膀上那道血洞上。汩汩的鲜血仍在向外涌，他握着纳魂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但他依然没有任何行动，只是漠然地注视着那道伤口，仿佛在评估什么。
演一个杀人如麻、嗜血、只是单纯凭借自身实力的魔教教主？
岑涵咬紧了牙关：不管怎么样，是我输了。只要你放我一马，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反正现在众邪教唯你是瞻，你只要——
不用了。
阴破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淡得像一阵掠过枯枝的寒风：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活……活不了多久了？岑涵先是一愣，随后便听到阴破命说出了让她彻底绝望的话。
这片大陆，只要有一个邪教就够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以为婴鱼儿这些年奔波四处是在为你打工吗？毕竟，要让众道教入局，要给足众诸国筹码才行。
诸国需要乱——毕竟皇权的地位始终在仙者之下，再加上道门教派的日益增多，诸国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被动。他们早就到了需要清理掉那些既无用、又碍事的门派的时候了。这个世界上，只留几个仙门即可。至于邪教这边——死绝了，他们的目标便是彼此；没死绝，他们的目标还是邪教。
噗嗤！
一股温热、黏糊糊的液体忽然溅在帝空明的侧脸上。
那触感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顺着他的颧骨缓缓滑下。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液体中微弱的生命余温正在飞速消散。
但从始至终，帝空明的面上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恐惧。哪怕那骇人的血洞就在肩头，哪怕滚烫的鲜血正沿着他的脖颈流淌。
扑通！
岑涵直挺挺地倒在了帝空明的身旁，双目圆睁，瞳孔中还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她的脑门上，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把小刀，刀柄上刻着阴物教的图腾，入肉极深，只余一截短柄露在外面。
血从刀口处汩汩涌出，很快便在石面上洇开一滩暗红。
教主，该走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帝空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紧接着，修长的身影越过帝空明，单膝跪在了阴破命面前。
那女子一身黑袍，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肃杀之气。她的右手还维持着掷刀后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残留着真气运转后的淡薄灵光。
嗯，衣服。
阴破命面不改色地开口。
女子将身上的外袍脱下递了过去，阴破命随手披上，不紧不慢地系好衣带，而后才踱步来到帝空明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蹲下身，亲手打开了锁住帝空明四肢的四条锁链。沉重的铁链一声坠落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百年牢狱的终章。
还能站起来吗？
然而锁链一解，帝空明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双腿在百年寒水中早已失去了知觉，此刻像两截枯木般瘫软着，连最基本的支撑都无法做到。
阴破命看着地上蜷缩的身影，没有丝毫怜惜，抬脚踢了踢他的腹部：起来。
帝空明艰难地单手撑住地面，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苍白的指尖在湿滑的石面上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他抬起头，平静地说了五个字：
泡了百年寒水，脚早就废了。
啧，麻烦。
阴破命弯腰将帝空明一把捞起，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将他揽在怀中。帝空明的身体轻得惊人，百年的囚禁让他的躯壳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隔着破旧的囚衣，阴破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肋骨的形状。
师父若是不听话——阴破命凑近他的耳畔，声音阴森森的，像是毒蛇吐信：下场会比她还惨。
帝空明：我好怕怕呀——面无表情版。
不过，他还是非常听话地将手环抱住了阴破命的脖颈。这种时候，没必要忤逆他。
阴破命微微侧目，有些意外地瞥了帝空明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意地将他肩上的伤口包扎了一番，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水牢。
一出水牢，映入眼帘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战火。
远处的天际线被燃烧的烈焰映得通红，浓烟翻滚着冲上云霄，遮蔽了半边天幕。喊杀声、惨叫声、法术碰撞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甚至已有数名修士注意到了水牢的方向，正朝这边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意。
但阴破命身旁的女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一闪便迎了上去。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数息之间便将来犯的修士尽数斩落，尸体跌入水牢外的泥沼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新的教——帝空明刚开口。
别说话。
阴破命皱了皱眉，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上的力道，但又想到帝空明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立刻又松了下来。
先离开这里。
语罢，三人化作三道残影，飞速朝着西国外境奔去。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帝空明靠在阴破命怀中，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身后——那片燃烧的大地正在急速远去，火光渐弱，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点暗淡的橘红。
看方向，是靠沿海的西边地区。
——
一日后，三人落在了一座奇险的山峰之上。
山风凛冽，裹挟着潮湿的海腥气呼啸而过。帝空明低头望去，山峰的背面笼罩着浓重的阴气，层层叠叠如乌云压顶，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而在阴气之下，浓烈的杀气如潮水般翻涌，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即便是隔着数丈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里，便是我新建的教派——阴物教阴破命偏头看向帝空明，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师父觉得怎么样？
一般。
三道身影快若惊鸿，须臾间便落在了教门之前。
阴物教的几名长老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列阵两侧，神情肃穆。见到阴破命的身影，齐齐躬身：
恭迎教主、大长老回教！
阴破命冷漠地点了点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抱着帝空明径直朝教门内走去。
二长老尚文巧见阴破命走远了，立刻凑到大长老身旁，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哎！屈姐，被教主抱着的那个美男子是啥情况？
屈婉芳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教主的爱人。不过那个家伙不太听话，所以被教主锁起来废了双腿。
说着，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尚文巧的脸，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那个家伙可是教主的禁脔，所以给你一个忠告——没什么事，就不要去好奇看那个家伙。
尚文巧吞了吞口水，但还是忍不住追问：话说，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看着怎么这么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前魔教教主，帝空明。
——
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瞪大的眼珠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尚文巧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帝空明——那可是史上最强的魔教教主！
屈婉芳没理会石化的众人，甩了甩袖子，快步朝教门内走去。
另一边，阴破命抱着帝空明穿过重重回廊，朝自己的住处行去。
沿途遇到许多弟子，在见到阴破命时无不毕恭毕敬地行礼，口称见过大长老。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窃窃私语，那些弟子们目送着阴破命远去的背影，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那就是传说中的大长老吗？
这不是废话嘛，穿着长老服，其他长老我们都认识，也就这个大长老素未谋面。
好帅啊……而且他怀里的那个人也好帅……嘶，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