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衣服……
阴破命立刻转身,却发现帝空明不知何时身上已经穿上了一件黑色宽松的衣袍,衣料轻柔地垂落在重新焕发力量的躯体上,却掩不住那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凛然气度。
见状,他只好跟了上去。
跟在师父身后,看着那宽阔而沉稳的背影——阴破命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师父还站在青羽派的最高处,黑袍猎猎,长发如墨,举手投足间自有万邪辟易的威压。而自己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阴破命看着将自己后背放心展现给自己的师父,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帝空明。
感受到腰间突然缠绕上来的温热力道,帝空明微微偏头:
师父——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阴破命将脸深深埋进帝空明的后背,用力地吸着那缕独属于师父的气息——清冷的昙花香气,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深秋夜露沾在花瓣上的味道。
一想到之前那具身体是岑涵制作的血人躯体,阴破命就始终对其有些膈应。那些残留的异样气息、那些不属于师父的温度、那些时刻提醒着他这是别人造的东西的违和感——都让他难以释怀。
所以当帝空明重新换回这具属于他自己的身体后,阴破命便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才是属于他的味道。
这个,才是属于他的感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帝空明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挣开他的拥抱,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不过先等婴鱼儿回来再说。再说了——青羽派已灭,魔教也覆灭了,为师也该将这些东西放一放了。
阴破命听后,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今以后,师父就跟着徒儿便是了。
帝空明微微一笑:呵呵,好。
个鬼。
宇文清还没灭呢。不过现在好像也用不到自己了,自己翻搅的局面也被阴破命推平,接下来该是好长一段的和平时期了。
唔——现如今只要等婴鱼儿回来了,那自己就能启动那一枚棋子,随后便可以静等佳音。
十世吗,也快了。现如今听系统说,此星球的天道正时刻护佑着宇文清,所以根本杀不掉,只有在第十世的时候才有机会。
天道吗?
帝空明曾尝试过接触。毕竟自己本身就是万圣宇宙的天道级人物,想试着看一下其他宇宙的本质。
结果——他在第一个宇宙就被一股神秘而磅礴的力量注意到了。那注视的力量浩瀚如星河倾覆,沉重如万古长夜压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绝对能杀死自己。好在系统及时发现,拉着他瞬间跨过无数个时空,这才敢停下来。
系统告诉他,那个神秘的力量就是伪神注意到了他。
——
几日后,帝空明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内。
一手端着茶盏轻抿,一手在脑内操控着系统给自己推荐的3D电影。午后的微风拂过庭中那株昙花,花瓣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岁月静好,恍若隔世。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系统迅速关掉电影,帝空明也缓缓抬起眼皮——只见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女已经倒在了他的脚下。
婴鱼儿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衣衫破碎,血迹斑斑,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她的双臂上有明显的鞭痕和灼烧痕迹,腿上还插着两根断箭,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很快便在帝空明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啧啧啧——
头顶传来阴破命略带调侃的声音。
徒儿也没想到师妹见到师妹的时候那么狼狈,搞得我赶快把人给您带来了。
天空中,阴破命缓缓下落,黑袍猎猎,周身还残留着凌厉的杀意。他落地的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抬脚踹了踹婴鱼儿的肚子:
喂,别装死。
可婴鱼儿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帝空明放下茶盏,起身准备去抱起婴鱼儿。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被阴破命一把抓住了手腕。那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阴破命笑眯眯地看着他:师妹这么脏,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他抬脚勾起倒在地上的婴鱼儿,脚尖精准地挑起她的腰,婴鱼儿的身体便像破布袋一样被勾了起来。就在她的身体快要搭上阴破命肩膀的瞬间——
黑影闪过。
帝空明已经抱着婴鱼儿朝着屋内走去,步伐沉稳,怀中人的血迹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别跟过来。
三个字,不带任何温度。
说完,屋子的门便被重重地关上。
的一声,隔绝了内外。
门外,阴破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真是的——明明是我把人救回来的,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谢谢。
——
夜幕降临。
当顶上的银色光华洒落在高耸的屋檐上时,蟾鸣声也渐渐响起。一声一声,悠远而寂寥,像是这座阴气笼罩的教派中唯一鲜活的声响。
屋内,烛火昏黄。
唔……
婴鱼儿原本放松的眉头忽然紧皱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温暖的被褥。
我这是……哪里……
醒了?
闻声望去——只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师父此时正坐在床边,一手撑在膝上,微微侧着头,温柔地看着自己。
烛光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柔和得像是融化的琥珀。
婴鱼儿怔了怔。
她抬起右手——那只手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想去抓住他的手掌,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一样消散。
帝空明将手放到她的掌心中,轻轻握住,声音低柔:没事了,都没事了。
听着帝空明那温柔的声音,婴鱼儿再也绷不住了。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小珍珠,一颗颗地滴落,消失在枕边,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呜啊啊啊…………
那哭声中夹杂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思念、不甘、依恋、渴望——但更多的,是心酸。是那种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一盏灯时,才敢放下的全部伪装和委屈。
婴鱼儿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将帝空明救出来,帝空明心里很明白。
因为当她把多丹门内那帮都杀掉的那一刻——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自己这么唯一一个亲人了。
帝空明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儿将他的手盖在脸上大哭。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任何打扰——有些伤口,只有哭干净了才能开始愈合。
十几分钟过去后,婴鱼儿的哭声才渐渐小去,慢慢变成了低声抽泣,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颤抖。
师父,对不起。
如果你是说没有把我救出来的话——不用道歉。
帝空明抽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婴鱼儿脸上的泪痕,动作仔细而温柔,像是在拂去一件瓷器上的尘埃。
况且,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是……可是徒儿想把师父救出来,徒儿早前劝过师父不要这么折磨师兄,搞得现在……
挺好的。
帝空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笃定。
青羽派没了。虽说魔教最后也没有一统天下,但是至少现在的我——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师父别逞强了!
婴鱼儿猛地抬头,红肿的双眼里燃起了倔强的火焰。
我都听阴破命说了!你每天晚上都会被那个畜生……而且时不时还会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师父……甚至为了寻刺激,还会刻意地在人多的地方躲在狭小的角落里……
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声音也渐渐哽咽:总之徒儿已经找到办法了!只需要师父再等上几百年,便能远离这个恶魔了!
帝空明:……
那小家伙都对婴鱼儿说了些什么啊?
帝空明头疼地抬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头本就凌乱的长发揉得更乱了:好好休息。
见师父要走,婴鱼儿急得想坐起来,却又因为负伤——地一声痛呼,又摔躺了下去。她顾不上疼痛,大声开口道:
师父,我是说真的!您还记得那个宇文清吗?
原本起身的帝空明顿了一下,缓缓回头看向她。
那个被青羽派计划的十世圣人?
婴鱼儿急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徒儿有次偶然遇见到了他。算算时间,应该是第五世了。他的身体——很适合给师父您做躯壳。所以徒儿想在那家伙第十世出世之日,将师父的魂魄转移到他的体内进行夺舍!在此之前——便需要师父稳住阴破命。
帝空明看着那始终燃不下去希望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也只好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