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命儿?你醒了么?帝空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阴破命用那略带些磁性的睡嗓回应了一声,靠近帝空明,将下巴压到他的手臂上,像一只赖床的大型猫科动物。
师父想吃什么?
随便。
阴破命点点头,起身将衣物穿好,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莲子羹?
没有得到帝空明的回话,他也没有再询问,穿好衣服便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瞬间,帝空明翻身坐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无法理解。
系统:宿主大大又无法理解什么?
那小家伙明明对我有肉欲,却为什么不来实施呢?帝空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床头的昙花香囊,手指拨弄着那精致的金线穗子,一副好像怕伤着我的样子——明明对我都已经那么粗暴了。
系统:毕竟人家好不容易等来一次你的温柔,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再次粗暴把你摧残了呢~
唔~无聊。
帝空明将脑袋埋进枕头内,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我去了那么多个星球宇宙,别的倒没什么新发现,人们对于肉体的欲望却执着的很深。
系统:宿主大大那个世界不是?
我们万道星一共三个种族——人族、妖族、魔族。
帝空明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
其中我妖族和封嫣嫣的魔族是不存在这种欲望的,只有人族才会有这种无聊的欲望。在我们妖族和魔族内心的认知里,除了繁衍外,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反而是人族,好似对这种事情有很深的想法。
说着,他的眉心微微拧起,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后来发现了原因。我们三人去了一趟多宝岛,在那里意外发现了飞船,得知了——原来万道星的人族其实是逃难的外来族,他们甚至都不是万圣宇宙的生物。只有我们妖族和魔族才是万圣宇宙的生物种族,而我们妖族本还是万道星的原住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再之后,我心中便有了复兴妖族的想法,从而害死了姜明。呵。
系统:后悔吗?
帝空明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因为我身后是整个妖族,我是整个妖族的妖帝。
说完,他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在驱散方才那番话带来的沉重。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不过话说回来——阴破命现在的状态,我可不是很满意啊。明明是九世恶人,怎么能活得那么开心呢?
系统:宿主大大又要搞事情?
帝空明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算计。
——
不久,阴破命端着莲子羹快步走回了屋内。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变得轻快了许多,嘴角也微微翘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师父,张嘴,徒儿喂您。
瓷勺碰到唇瓣,甜丝丝的莲子羹入口即化,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底向四肢蔓延。帝空明的身体立刻产生了反应——这具傀儡躯壳太过虚弱,对任何温暖和滋养都饥渴得近乎贪婪,但表面上的他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矜持模样。
待整碗莲子羹全部下肚后,阴破命询问是否要再来一碗,帝空明摇了摇头。
你去忙你的吧。
徒儿没什么好忙的。阴破命将碗放到一旁,语气随意,整个阴物教都是由屈婉芳管理,毕竟她是明面上的教主。只不过一些较为重要、需要商议的事情,才需要到我。
帝空明点了点头。
只见阴破命将轮椅推来,把他抱到轮椅上面,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帝空明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神秘:
师父,徒儿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希望您会喜欢。
——
阴破命推着帝空明走出了屋内。
阴物教所选的地方照不到阳光,终年被浓重的阴气笼罩,一出屋子,寒意便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潮湿而腐朽的气息。帝空明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面上不显。
这次阴破命没有穿那件长老袍,再加上常年不在教内,所以推着帝空明出来时也没有多少人关注。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走到比较偏僻的地方时,便会有不知死活的弟子凑过来,打着歪主意想要勒索或是威胁一番。
不过都被阴破命一掌打飞。
轻描淡写的,像是拂去衣服上沾的尘。
两人走了半天,便到了一处洞口前。
洞口被一层厚重的封印笼罩,符文在岩壁上隐隐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只蛰伏的眼睛。阴破命随手将封印解除,符文瞬间黯淡,一道肉眼可见的刺骨寒风便从洞口喷涌而出,如万载玄冰的气息直扑面门。
他只是随手一挡,便带着师父走了进去。
师父冷吗?
帝空明摇了摇头。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洞壁上开始凝结出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厚重的冰棱从顶部垂落,像巨兽的獠牙。脚下的地面也覆满了坚冰,轮椅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这才见到最深处摆着一副蓝色半透明的箱子——或者说,冰棺。
冰棺散发着幽蓝的冷光,将整个洞穴最深处映照得如同一座水晶宫殿。棺壁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透过那层薄霜,可以隐约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形。
阴破命推着帝空明走近一看——
那竟是他的躯体!
完好无损的身体正安静地沉眠在冰棺之内,面容祥和,双目紧闭,仿佛只是在沉睡。百年的光阴未在这具肉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每一寸肌肤都保存得如同生前——不,甚至比生前更好。
师父的遗体,徒儿可是一直都保存着完好的。阴破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得意,而且也有好好滋养。
滋养吗?
帝空明抬起眼皮,目光从冰棺移向四周的冰墙——
冰墙上,一个又一个狰狞的人形被冰封其中。他们的面容扭曲,嘴巴大张,生前最后的惊恐与绝望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空洞的眼眶、惨白的皮肤、张牙舞爪的姿态——像是一座陈列着恐惧的画廊。
那都是被用来师父肉身的祭品。
阴破命缓缓压下身子,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冰冷刺骨:
师父要是不听话——徒儿不介意将师父也冰封起来。
说完,他又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了许多,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当然,会把师父最美的样子保存起来的。不会让师父像这群恶心的家伙一样,摆出那么丑陋的样子。
帝空明仿佛没听到一般,目光始终停留在冰棺中那具完好的躯体上。
所以——你是想让我回到原来的身体里面吗?
说着,他回过头,直视阴破命的双眼。
你就不怕你控制不了我?
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徒儿怎么可能会把师父请到这里来呢?
阴破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也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偏执。
师父随时都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如何?
帝空明推着轮椅朝冰棺靠近了一点,低头端详着里面赤身裸体的肉身——
嗯。果然还是这副有肌肉、有力量感的身体看着舒服。现在这具傀儡躯壳完全是为了迎合阴破命而造的,身上全是软乎乎的赘肉,毫无战斗者的痕迹。
现在就开始吧。帝空明微笑着回过头,那笑容淡然从容,眼底却暗藏着一丝审视,顺便让本座看看你小子到底用什么法子来制住本座。
那就请师父拭目以待了。
说罢,阴破命松开帝空明,转身朝洞口外走去。他需要先将山洞的封印重新布好,防止有人中途闯入。
待一切就绪后,阴破命取出纳魂剑,剑身在幽蓝的冰光中泛着诡异的冷芒。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开始施展术法。
纳魂剑悬于半空,缓缓旋转,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出极低频的嗡鸣,如同无数蜂翅同时震动。冰棺的盖面上也开始出现对应的纹路,两两呼应,光芒交织——
几个时辰后。
原本坐在轮椅上的帝空明早已没了声息,头颅低垂,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
而躺在冰棺内的帝空明——胸口处慢慢有了起伏。
一下。
两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咔嚓!
他只是轻轻抬手放到棺盖上面,那层厚重的冰盖便开始碎裂,裂纹如蛛网般从他掌下蔓延开来。
冰棺碎裂!
碎冰四溅,寒雾蒸腾。帝空明缓缓坐起身,扭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声,久违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中苏醒,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注入了奔腾的水流。
施展完术法的阴破命此刻面容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但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抬眸望向冰棺中重新坐起的人:
师父感觉如何?
帝空明没有说话。
他起身从残破的冰棺中走出来,赤足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来到阴破命的面前。
阴破命微眯双眼,看着那只向他伸来的大手——
是要攻击吗?
走吧。
那大手并没有向他攻击过来,而是温柔地落在了他的头顶——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师父第一次摸他头时的那个动作。
轻柔、温暖、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宠溺。
然后帝空明收回手,转身朝着洞口走去。
脚步沉稳有力,再不见半分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