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狱之下。
哎呀,看样子搞砸了。
帝空明哭笑不得地收起鱼竿,那鱼钩上还挂着一条小鱼,在空中扑腾着尾巴。他叹了口气,将小鱼丢回湖中。
八百零二年呀——如果只是慢慢度过,还觉得不久。但是要保护宇文清八百多年,感觉还真的久。
系统:宿主大大要怎么办嘞?(????)
我还从未试过保护一个人保护八百年之久,也不想试。
他眯着眼睛静静望着平静的湖面,湖光如镜,倒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与思索,随后缓缓站起身。
截运,羽娇。
只见蝴蝶小妖和羽毛华丽的羽娇飞到他的面前,齐齐跪下:吾主有何吩咐。
你们去保护宇文清。不过那小子警惕性倒是很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2
待两只女妖离开后,帝空明摸着手中的手镯,指腹缓缓滑过那冰凉的金属表面。
明喜欢的篡改记忆方式就是将一切都往美好的方向推去。想来过个几年,阴破命应该不会再在意我了。
唔……照现在青羽派这种战力下来,西国只能靠其余门派撑着。看样子不出个百年,阴破命就能攻破西国……
说着,帝空明怔了一下。
阴破命凭什么来攻打西国?
除了自己,好像他并没有其他目标了。一个没有目标的阴破命就不会再想着进攻诸国以及其他门派。
看样子阴破命应该是等不到宇文清了。
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阴破命只用了短短一年,就整合了所有反道势力。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邪修、怨灵、被正道压迫的底层修士——他们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到阴破命的麾下,只因为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怨气与戾气,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浓烈。
随后便开始了以战养战的模式。
每攻下一城,便强迫城中修士加入麾下,不从者杀之,灵魂收之。兵源源源不断,战力越打越强——用了将近五十年,将西国打了下来。
其余诸国与门派眼见形势不妙,于是全都联合起来,开始向魔教发起进攻。
但都被阴破命与岑函给一一防住了。
西国里面的人也早就被两人计划好了——愿意加入魔教的,那就成为最底层的魔教弟子,从此与正道为敌;而那些誓死不愿意加入魔教的人,阴破命也都一一屠杀,再由岑函用秘术禁锢灵魂,炼制成傀儡。
那些傀儡双目空洞,面无表情,如同提线木偶般听从一切指令——它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梦想、有不愿低头的骨气。而现在,只剩下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阴破命并没有着急放帝空明出来。
因为他知道帝空明其实时日已经无多了——而九狱便是封印他灵魂的地方。现在对于阴破命来说,九狱不是囚笼,而是延续帝空明生命的宝贝。
他必须要确保精通阴阳术的岑函能留住帝空明的灵魂。
现如今,阴破命与他的魔教便驻扎在西国,而原魔教与冥教地址合并,成为了冥教的地盘。
王座之上,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如同某种缓慢而笃定的心跳。下方也都是他这些年培养出来的人,无一不对他忠心耿耿——那是用鲜血和恐惧浇灌出来的忠诚,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而百年前的那一批人,早就全被他处理干净了。
真的是一个不留。
哦,倒是将婴鱼儿留了下来——毕竟是他师妹。
虽说之前的二长老、三长老和四长老都是不知情的,但是阴破命醒来后,看着他们也碍眼。那种碍眼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会让他想起那些被篡改的记忆中,帝空明抚摸他脸颊说对不起的画面。
嗒!嗒!嗒!
敲击扶手的节奏突然加快了。
他在回想着这九世的记忆。
有亲情,有友情,有爱情,有主仆之情,有患难之情。每一种感情都真实得让人心碎,每一种背叛都残忍得让人窒息。
可如今的他,每每想到临死前帝空明愧疚地对他说对不起——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那只颤抖着抚过他脸颊的手,那句沙哑而痛苦的对不起——他就会不自觉的心软,心中泛起涟漪,想要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可还有另一个声音,却在一直说——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都是他为了能在自己重生之后留他一命,好让这个将自己一剑一剑活剐的仇人苟且偷生!
一旦这两个想法吵起来的时候,阴破命就感到非常头疼。那种头疼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撕裂——像是有人在里面用两把锯子,从两侧同时拉扯,扯得他的理智摇摇欲坠。
一头疼,阴破命就想弑杀。
所以,那些被制作成傀儡的西国人民们,就成为了阴破命泄愤的工具。
待岑函来到宫殿时,地上已经铺满了尸体——傀儡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碎裂的头颅、断裂的手臂、被踩碎的躯干,如同被拆散的玩偶。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汇成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阴破命则气喘吁吁地坐在王位下面的台阶上,纳魂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血还没干透,正在缓缓滴落。
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嗜血残暴的人,远比一个思维冷静的人容易控制。
阴教主,还需本座多给你找几具傀儡吗?岑函踩着满地的碎片走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要不要再加一道甜点。
不用。帝空明的事情进展如何?
能完美禁锢帝空明灵魂的躯壳已经制作出来了。岑函的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现在只要将他从九狱放出来,确保能控制住他几分钟——让本座将他魂魄打入这具躯壳中便可。
说着,岑函便命人将一具与帝空明形象十分相似的傀儡抬了上来。
那傀儡——
五官、轮廓、身形,甚至眉眼间那抹若有若无的淡漠,都与帝空明如出一辙。若非皮肤上隐约可见的细密接缝,几乎无法分辨真假。
阴破命快步走到那具傀儡的面前,指尖缓缓抚过那缕青色发丝——那触感柔软而冰凉,像极了记忆中帝空明的头发。
他痴痴地看着那张脸。
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他恨之入骨的脸。那张他午夜梦回时总会出现的脸。那张他想要毁掉又想要永远留住的脸。
憎恨。怀念。依赖。厌恶。
所有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种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深情。
辛苦岑教主了。这具傀儡先放本座这里吧。
说罢,阴破命便抱起傀儡准备离开。他将那冰冷的躯壳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如同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岑函也没有久留。她要回去整合一下所有邪教势力,然后再次朝着诸国进攻。
毕竟——有战争才有死人嘛~有死人才有灵魂嘛~有灵魂就能炼制死魂嘛~有死魂,就能提升自己的实力了。
相信再过不久,实力就能赶超阴破命,到时候就可以一脚踹开他了,哈哈哈!
一开始本是想拿这家伙做双修耗材的岑函很是郁闷的好吧。鬼知道这家伙后来实力能大增到自己都控制不了了。
这么想着,岑函的心情也逐渐愉悦,脚步也变得轻快,哼着小曲儿便离开了宫殿。那哼曲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轻快而诡异,如同死亡前奏。
寝殿。
阴破命将傀儡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安置一个熟睡的恋人。
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脸颊,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一寸一寸,像是在临摹一幅刻在心底的画。
自己对帝空明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一开始的崇拜、尊敬、爱慕。之后的憎恶、怨恨。最后的心软。
它们不是交替出现的,而是同时存在的——像是被揉成一团的颜色,红的恨,白的爱,灰的不舍,黑的愤怒,再也分不清哪一种占了上风。
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可同时也非常恨他。
师父,你为什么要让徒儿这么矛盾呢?
阴破命轻轻将脸贴在那具傀儡的胸膛上——那里没有心跳,只有冰凉的、如同石雕般的沉默。
随后又缓缓起身,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东西。
对了。
是昙花的香味。
师父的身上,总会有着一股淡淡的昙花香——清幽而缱绻,像是夏夜里最温柔的一缕风,每一次靠近都会让他觉得安心。
来人!
只见门外快速走进一名弟子,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床上的傀儡:教主何事吩咐?
现在是几月?
那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回话道:回教主,荷月。再过十几天便是秋月了。
荷月?
那不正是昙花开放的季节吗?
去给本座寻些未开苞的昙花过来。
遵命。
说罢,那弟子便迅速离开了。只剩下阴破命躺在那具傀儡身旁,不知在思索什么。月光从窗棂间洒落,照在他半阖的眼帘上,映出一片清冷而孤独的光。
不久,几名弟子便端着数盆昙花放到了寝殿之内,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脚步声远去得很快——没有人愿意在这间寝殿里多待一刻。
阴破命将这些昙花搬到月光下。
花蕾静静地绽放开来,洁白的花瓣如同月光的碎片,一层一层缓缓展开,发出淡淡的清香。那香气清幽而缱绻,在幽蓝的月光下显得非常素雅——就像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在黑暗中独自盛放,独自凋零。
那些娇小的昙花由小变大,洁白无瑕的花骨朵在阴破命的食指和拇指中不断揉搓,花瓣在他的指尖碎裂,汁液染湿了他的指尖,留下淡淡的绿色痕迹。
恍惚间——
他想起了之前师父吟的一首诗句。
蓝天如梦雁飞过,昙花一现抵为缘。
那句诗是师父在什么时候吟的呢?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吟诗时师父看向远方的眼神——淡漠、悠远、仿佛在看什么他永远触及不到的东西。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