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婴鱼儿来到阴破命的面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从石壁上刮过的回响。
阴破命不再看她——那三个字如同一把钝刀,割不开什么,却让人隐隐作痛。他将目光看向惠宁,目光冷厉如霜。
如果自己活着,那迟早会影响到惠宁和婴鱼儿的事情曝光——所以,自己会死在帝空明的面前。这是他们需要的结局,也是他们计划好的棋路。
要不要再告诉你一个重磅的消息?
惠宁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与他方才毒打阴破命时的狰狞判若两人。
阴破命冷冷地看着惠宁——倒要看看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你知道整个魔教里谁最想你死吗?
他要把你炼制成九世恶人!
曹中胜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阴破命心里不由得一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要拼尽全力。
是帝空明哟~
惠宁看着呼吸急促的阴破命,以为是他不信,以为他是在这里生气自己污蔑帝空明,于是笑得更加灿烂——那笑容灿烂得令人发寒。
不可能!阴破命瞪大了双眼,血丝充满在眼球中,那狰狞的面目让惠宁心情大好。
怎么不可能?惠宁一副为你惋惜的样子,把胳膊搭在阴破命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一个失意的老友,这件事也就你被蒙在鼓里——我都有点为你打抱不平。而且不是杀你一次,是想杀你九次。你说,有这样当师父的吗?
哎哎哎,别生气呀——不信你问问你旁边这位师妹呀。
阴破命看向婴鱼儿。
她站在阴影之中,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阴破命紧闭双眼,默念清心咒。
这个家伙是跟他们一伙的,她也是想激自己,所以她的话自己不能信——真是搞笑,自己为什么会扭头朝她求证?
哎,他不信耶?
惠宁扭头看向婴鱼儿,想让她多说两句。
婴鱼儿却转身离开了——脚步决绝,没有回头。
我去看看师……帝空明回来了没有。
那声字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阴破命浮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清心咒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流转,如同一道冰冷的水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当他再次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洞府之中了。
他回到了木屋。
而帝空明却笑眯眯地坐在床上看着他——那笑容不属于帝空明,太轻佻,太刻意,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个笑容。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
想要我救你吗?
毫不犹豫——阴破命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拉进幻境,每一次出现都带着目的。他直截了当地说:说出你的条件吧。
跟我在一起。
阴破命听后一顿,紧皱眉头——那四个字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不适,像是有人在他脊背上爬过一条冰冷的蜈蚣。
不能换一个吗?
也行~成为我的奴隶,替我卖命咯~那么简单~
对不起,心有所属。
可是那个人想杀你耶~
帝空明说着来到了阴破命的面前——步伐轻慢,如同猎手靠近猎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的刀身漆黑如墨,只有刃口泛着幽幽的冷光,此刻正抵在他的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直达皮肤。
外面那个家伙没有说错——你师父真的要杀你九次。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你觉得我会信?
阴破命气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你该不会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吧?
不是哦~
帝空明坐回了床上,将匕首随手一抛——那匕首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的一声插入了床板,入木三分。
那些在暗地里搞脏手段的家伙我可看不上~
其实我挺想告诉你你师父为什么想杀你九次——但我一旦说出来了,反而会让他更加开心,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他遗憾地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微微勾起,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诱哄:跟我去我那里吧,我保你不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冥教教主——岑函。
说着,帝空明的身形慢慢变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缓缓流动,线条变得柔和,骨骼重新排列,肩线收窄,腰肢纤细——逐渐变成一副女子模样。
她头戴银铃,每动一下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如同来自幽冥的风铃。身着紫红色的宫装拖到地上,裙角绣着展翅欲飞的淡蓝色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却又被无数藤蔓缠绕,层层叠叠,像是美丽的囚笼,将那些蝴蝶永远困在了裙摆之上。
一张清丽白腻的脸庞,小嘴边带着俏皮的微笑——那微笑和她方才作为帝空明时的轻佻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张面具。
阴破命看着裙角的蝴蝶与藤蔓,这时才明白:所以这不是幻境——这是梦境。
看来帝空明没少教你呀~岑函抖了抖教主服,那些藤蔓放松了一些,如同听到了主人的指令。木屋也随之变幻——墙壁向外扩张,屋顶消融,天花板化作了天空——一片更广阔的草原在脚下铺展开来,风吹草低,天苍野茫。
既然你始终不信帝空明会杀你,那我就跟你打个赌如何?
岑函抬起食指——在她食指处,一道紫色的亮光在闪烁着,如同暗夜中的一颗萤火,幽幽的,忽明忽暗。
这是子牵魂灵——只要你被帝空明杀了,你的魂魄就会飞到我这母寻魂灵当中。到时候,我就可以直接将你复活。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但是如果是这样了——那你必须待在我身边!
阴破命回答得干脆——不是因为他相信了谁,而是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底牌。如果师父真的要杀他……那他至少还有一个活着的机会。
——帝空明跌跌撞撞地回到木屋当中。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推开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他从屋内胡乱翻找出丹药——手指颤抖着拨开瓶塞,药丸洒了一地,他也不管,捡起来便一股脑地丢进嘴里。
苦涩、辛辣、甘甜——各种药力在胃中碰撞、冲突,让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教主?
此时的帝空明披头散发,青丝凌乱地垂在面前,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狼狈之极。他只能用手将披在前面的头发往后面顺一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然后看向门口的来者。
叔祥?什么事?
简叔祥行了一礼,随后说道,语气沉重:梅有筠教主死了——大长老正在殿内主持大局。他希望您快点过去,否则没有人去看守镇运玺,他怕有人会对那里不利。
知道了。婴鱼儿和阴破命呢?
阴破命和惠宁至今下落不明——婴鱼儿不放心,带着半数外门弟子出去寻找了。
嗯,我们先走吧。
帝空明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行压制住了有些紊乱的内力——那内力像是一群受惊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一阵剧痛。他将青色头发简单捆好后,便跟着简叔祥来到了狱魔大殿。
见过教主。×数十名。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帝空明有些头疼疲惫地坐在教主之位上,揉了揉眉心:都说了多少遍,本座早已卸了教主之位——别再叫本座教主,要叫帝大人。
教内众长老看着坐在教主之位的帝空明:……
是,帝大人。
大长老夏初旦忧心忡忡地上前,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大人,正道结盟——如今在数量上面就已经是我们魔教的十倍。我们该如何反击?
坐在上方的帝空明沉默地思索着对策——那双紫蓝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计算之中。下方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偌大的殿内只听得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良久——
殿外,一声打破了寂静。
简叔祥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何事如此慌张?!不知现在是教内生死存亡之际吗?!
那名来报的弟子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是……是婴师姐找到了阴破命师兄二人了!此时已经将两人安置回两人的洞府内。
而上方的帝空明听后——那双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缓缓地,他闭上了眼睛。
若是找不回,自己还在想着带领众人如何躲藏;既然找到了——那便赌一把。
这么想着,他当即对众长老说道,声音沉稳而果断,如同落子无悔:
尔等先利用大阵守住我教——本座已想到对策。待本座先去准备准备,不管如何,不可让正道那帮人冲进来了!
——离开大殿。
帝空明快步来到阴破命的洞府中。
洞府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石壁上的灵石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婴鱼儿的影子拉得细长。只见婴鱼儿正单膝跪在床边,双手按在阴破命的背心处,奋力朝他体内输送内力——她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显然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同时将解毒丹定时塞入阴破命的嘴中,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如何?
婴鱼儿掩盖住眼中的悲伤——那悲伤只浮现了一瞬,便被她如同合上书页般迅速地压了下去。
师兄中了奇毒。若是不找到解药,只能用内力防止血液中的毒素快速流通,和用普通的解毒丹吊着命。
我房内还有一枚破邪清毒丹——保住他的命,等为师拿丹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脚步急促,衣袍带起的风拂过婴鱼儿的脸颊。
丝毫没有看到婴鱼儿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帝空明乘云回到木屋之中,拿到破邪清毒丹便马不停蹄地朝阴破命的洞府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残影划过夜空,速度之快连云层都被他撕裂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将丹药喂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