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哈……
冰冷的水牢中，黑暗如同实质般浓稠，只有远处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帝空明被铁链固定住四肢，瘫坐在地上，半边身子浸泡在刺骨的寒水之中。铁链嵌入皮肉，殷红的血丝沿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入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原本俊美如画的面容愈发惨白，苍白到近乎透明，连血管的纹路都隐约可见。曾经红润的嘴唇此刻白得吓人，微微翕动，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白雾。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水牢中回荡。
脚步停下后，帝空明感觉到有人跪在了自己面前。
吾主，是否需要解药？
不用……帝空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努力想将涣散的思维重新聚拢，可融体丸的药效如同沼泽，每一次挣扎都只是更深地陷落。
怎么了么……
冥教那边有人插进来一脚，婴鱼儿应该想强行将至尊救下。
这个小家伙……帝空明咳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看来截运那枚摇摆不定心还是有很大的弊端的。应该让夏初旦直接将鱼儿关起来好了……那阴破命呢？
婴鱼儿没有说出来，吾主的计划暂时没有任何意外。
那便不用管她们。帝空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大不了本尊就是一死。如果真到那个地步了——就需要你和羽娇、截运来执行九世恶人这一计划了。
跪在帝空明面前的盲羊沉默片刻：属下怕……无法掌控住阴破命。
不用完全掌控。帝空明明显有些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你们三人……只需要……在后面推一把就可以了，至于阴破命能不能杀死宇文清，无所谓。
现在……给本尊将猫眼……拿过来。
盲羊听话地将猫眼影录珠取出，轻轻放到帝空明面前，将其打开。
淡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水牢中亮起，帝空明垂着头，凝视着那颗珠子，良久之后，缓缓开口。
命儿……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为师……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
三日后。
曹中胜虽有万般不愿意，但还是强撑着那副被怒火和忧虑掏空的虚弱身体，来到了魔教的教门之前。
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夏初旦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而虚伪，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曹掌门，别来无恙啊。
曹中胜懒得搭理他，将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被人架着的帝空明——脑袋垂着，黑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一身破烂脏差的囚服取代了往日那袭干净利落的黑袍教主服，泥浆和血渍斑斑驳驳地糊在衣料上，像是被人从烂泥潭里拖出来的。
那个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竟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夏初旦使了个眼神，两名弟子随手便将帝空明丢在地上。他的身体重重摔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狼狈地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臂撑了两次都没能撑住，指尖在粗糙的石板上抓出一道道白痕。终于放弃了挣扎，一脸难色地将头低下——可那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将所有的不甘和隐忍都捏碎在了掌心。
带走吧。曹中胜将目光移向魔教的方向。阴破命——他绝对没有被阴阳门的人带去轮回。他一定还在魔教的某个地方，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怎么？曹掌门是想留下来参观魔教吗？夏初旦笑呵呵地朝身后的五长老和六长老挥挥手，还不快带各位门派掌门和长老参观一下我教风光？
其中一位掌门此时也开口了：既然夏教主都这么说了，那不如我们就看一看——
免了。曹中胜及时打断，声音冷硬如铁，我等还有要务在身。在没有将帝空明压入九狱之下，一切都还在变数之中。走。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
咻——！
数道凌厉的内力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曹中胜等人打去！架着帝空明的两名弟子躲闪不及，瞬间便被击倒在地。
曹中胜反应极快，一把抓起地上的帝空明朝后方退了数步，站入人群中央。其余人迅速将他围住，刀剑出鞘，齐齐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只见一群黑衣人手持武器，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迟华仙？！婴鱼儿？！找死！
夏初旦气急败坏，内力在掌心急速凝聚，一掌朝迟华仙轰去。其余弟子也纷纷拔出兵器，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有来有回。
帝空明被曹中胜提在手中，虚弱地笑了一声：曹掌门……再不走，说不定就走不了了呢？
曹中胜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犹豫，在大部队的掩护下朝着总部飞奔而退。
曹狗休走！
简叔祥一看曹中胜要逃，当机立断与迟华仙和众人一起将拦截之人挡住。婴鱼儿则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砍翻挡路的众弟子，直逼曹中胜本人！
哼！老夫哪怕是身受重伤，也不是尔等宵小之辈可以来挑衅的！
只见曹中胜将帝空明丢给身旁的弟子，拔出长剑，气势如虹地迎向婴鱼儿！
两剑相交——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纳魂剑猛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光芒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而在远处的帝空明微微蹙眉，喃喃道：不应该啊……以纳魂剑的品质，他们根本破不了——有人在里面搞鬼了。
话音未落，一阵更加耀眼的白光骤然炸开！
帝空明被刺得睁不开双眼，本能地偏过头去。待白光渐渐散去，他发现自己已然不在战场之上。
四周是一片无尽的虚无。
灰蒙蒙的，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唯有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怨气，如黑色的雾霭般翻涌不息。
帝空明对此毫不惊讶。他淡定地转过头——
一个被浓烈怨气裹挟的人形，正站在他面前。
最近过得还好吗？帝空明的语气平淡。
呵！托师父的福，徒儿过得可是非常舒服啊。阴破命的声音从那团黑雾中传出，嘶哑、阴冷，每一个字都裹着刻骨的恨意。
帝空明故作没听懂似的点了点头：舒服就好。
轰——！
浓烈的怨气在一瞬间疯狂爆发，如黑色的风暴般席卷整片虚无空间！阴破命的身影从雾中暴射而出，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帝空明的脖子，怨气化作无数触手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按在虚空中！
我的好师父——阴破命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恨意，可要好好把我培养成九世恶人，别在中途就死了。
帝空明被掐得呼吸艰难，嘴角却依然挂着那一抹淡然的微笑。
那为师也期待你的表现。他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沙哑却笃定，不要让为师失望。
说完，帝空明再次眨眼——
喧嚣的战场重新涌入感官。
帝空明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落在与曹中胜对峙的婴鱼儿身上。他轻声开口，声音虽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入婴鱼儿的耳中：
截运，该回来了。
被打退的婴鱼儿浑身一震，像是从某种执念中猛然惊醒。她晃了晃脑袋，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剑上的血、地上的尸体、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场——然后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
撤。
看到众人远去的身影，帝空明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系统：话说你为什么不把事情都告诉所有长老和婴鱼儿呢？这样不就不会出现这些乱子了吗？
帝空明：因为真的有内奸。
系统：啊？是真的？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在骗婴鱼儿的。
婴鱼儿的撤退让曹中胜等人不敢再有任何拖延。他们马不停蹄地朝着青羽派的方向赶去，三天三夜不曾停歇，终于来到了九狱封印之前。
那封印塔高耸入云，通体漆黑，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泛着幽暗的红光，像是一只只窥视的魔眼。塔底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黑暗如同活物般在其中蠕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
帝空明，下去之前，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帝空明回头看向曹中胜，又看向他的后方——
无数的弟子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兵器，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弥漫，如临大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瘫软无力的身影，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挣脱束缚、暴起杀人。
帝空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封印塔前回荡：既然这么怕本座——为何不直接杀死本座呢？
要是能杀死你——你真以为还能将你封印？
曹中胜咬着牙推了帝空明一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若是一个不慎，让你的魂魄逃脱了，那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前功尽弃？谁知道阴阳门的那帮家伙能不能控制住你的魂魄，将其轮回——或是灰飞烟灭？
两名弟子架着帝空明，一步一步地将他抬向封印塔之前。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紧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有响动便会触动什么不可挽回的机关。
就在两名弟子准备将帝空明丢入那无尽深渊之时——
帝空明突然回头，看向天空。
而那两名弟子，也发现自己无法再前进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