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空明的声音不高不低，可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他将他推倒在冰冷的石床上。被推倒的阴破命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尾椎一路攀上脊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如烧红的铁锥般从腹部贯穿而来，痛得他浑身痉挛。
命儿，为师养你数十年，就是为了今日。
那声音依旧是他听了二十年的、熟悉的、属于师父的声线。可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深渊里爬出来的蛇信子，冰冷，黏腻，缠绕在他的耳廓上。
放心，你不会就这么快死的。帝空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温柔得近乎慈爱，为师要好好折磨你一番，时间也不长——大概一天吧……
那个从他齿缝间滑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随后——
婴鱼儿和惠宁就站在阴破命的洞府外面，听着那惨叫声整整持续了一天。
一天。
从日上三竿到月落乌啼，那声音始终没有停过。起初还是人声，尖锐的、嘶哑的、声嘶力竭的嚎叫；到了后来，声带像是被彻底撕裂，只剩下一股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近乎兽类的呜咽。再后来，连呜咽都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一口破风箱在最后的挣扎中发出残喘。
婴鱼儿的脸煞白煞白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鲜血沿着手心滑落，她却浑然不觉。惠宁更是双腿发软，几次差点跪倒在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们不敢进去，更不敢想象——洞府之中，阴破命到底在承受什么。
只知道到了第二天清晨，声音终于停了。
洞府的门缓缓打开，帝空明拿着一方白色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残留的鲜血。他的衣袍依旧整洁如初，发丝纹丝不乱，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精致茶道。
他来到婴鱼儿的面前，将纳魂剑丢给她，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
拿着。
再无多余的话，帝空明头也不回，朝着魔教教门的方向走去。那背影从容而决绝，像是一柄刚饮完血的剑，正毫不留恋地归鞘。
与此同时——
岑函把玩着掌中的魂灵气，幽绿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映得他那张俊脸上尽是阴鸷的笑意。
好好好……帝空明，果然任何事情都没办法脱离你的掌控。
她收住笑，眼底掠过一丝狠厉：既然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以身入局呢？
本宫绝不能如你所愿。岑函缓缓握拳，魂灵气被攥入掌心，发出细微的嘶鸣，既然掌握不了阴破命，那我就策反你的弟子——反正，她也想救你。
本宫必要破你的局，让冥教成为邪教第一教！
婴鱼儿手中的纳魂剑隐隐闪着绿光——那是子牵魂灵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一双窥伺的眼。
教门门前，帝空明看了一眼身旁的夏初旦：青羽派的人呢？
曹中胜听说你降了，生怕有诈。夏初旦面带嘲讽，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令人送了枚融体丸。吃了之后，过三天等曹中胜实力恢复，亲自将你带回青羽派。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那枚融体丸，在指间转了转，药丸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淡红色荧光，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吃下去，内力全散，全身无力——你会有一种身体被融化掉的舒适感，对你够贴心了吧？还怕你难受。
那倒是多谢了。帝空明伸手接过，嘴角微扬，说实话，我还挺怕痛的。
哪怕到此时，他的脸上依旧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好像即将吞下的不是散功毁体的毒药，而是一颗寻常的糖丸；好像即将面临的不是囚禁与封印，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远行。
将药丸吞入腹中。
起初没什么感觉，然后腹中渐渐变热，那股热意从小腹蔓延开来，如同一条灼热的溪流缓缓淌过经脉，直至充盈四肢百骸，直至滚烫的血液仿佛要将每一寸肌肤都蒸干。
当帝空明觉得脑袋都开始发热的时候，他恍惚间听到自己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的一声——像是气泡碎裂，又像是某种屏障坍塌。
紧接着，所有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抽走。
他一个力不从心，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一副空壳，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架起来，丢进水牢中。
两名弟子面无表情地上前，一人架住一只手臂，拖着他朝着水牢的方向走去。帝空明的脚尖在地面划出两道拖痕，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消失。
……
什么？！绝对不行！帝空明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威胁！真正有问题的是阴破命！
面色惨白的曹中胜一掌拍在面前的红木桌上，一声，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茶盏跳起又跌落，碎片四溅。
然而——
满堂沉默。
身旁的所有长老和其余门派掌门，竟无一开口附和。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以为然，甚至还有几分隐晦的嫌恶——嫌他小题大做。
其中一个掌门慢悠悠地开口：曹掌门，你说的那个阴破命已经死了，魂魄也是由阴阳门的人护送去轮回。魔教早已掀不起什么大浪了。只是魔教人多，既然他们愿意臣服，只要收走那些害人的功法，多加限制便可。否则一旦解散了魔教，他们势必重新聚集，成为一个新的魔教。
刘掌门说得对。另一人附和道，只要将帝空明封印起来，一个小小的夏初旦，我们还是能把控得住的。再说了——若是阴破命真的重生了，魔教早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又有谁教他那些危害天下的事情呢？
话音未落，那人便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轻蔑：所以说曹掌门你多虑了，一个小小的阴破命，难道还能比我们这些长老厉害不成？你们说对吧？哈哈哈……
说得对说得对！又一人接腔，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曹掌门虽说你这次立了大功，但别将魔教逼得太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别说猖狂了许久的魔教。
这时，青羽派的大长老也站了出来，不咸不淡地开口：掌门，别忘了，我们还有宇文清。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戳在曹中胜的心窝上。
你！你们！曹中胜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一阵剧痛，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
夜色沉沉，婴鱼儿独自坐在洞府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纳魂剑冰凉的剑身。
师父曾跟自己说过，想要制作一个听话的九世恶人，那必然是要将他牢牢控制住。而如何控制——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阴破命的心里。
师父还说过，一个叫做姜明的前辈曾经说过：人之初，性本善。不管是什么人，内心深处都会有一块善地，那是他最柔软的地方。只要将那里掌握住，就能掌握住九世恶人。
两百年多年——
当初听到九世恶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她以为是九百年，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后来才明白，九世并非九百年，而是九次轮回。也就是说，师兄每到二十二岁，就要死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第九世。
其实我也只是师父的一枚棋子而已吧。婴鱼儿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纳魂剑，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我愿意——师父……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哟~
一个性感慵懒的女声突然从耳边响起，近得仿佛嘴唇就贴在她耳廓上。
婴鱼儿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那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纳魂剑已经出鞘，冰冷的剑尖精准地抵在了对方的喉咙处。
嘛~嘛~别那么警惕嘛~女人抬手想将剑移开，可指尖刚碰到剑身，婴鱼儿便将纳魂剑往前移了一寸——，鲜血立刻从女人的指腹上渗出，沿着剑锋缓缓滑落。
别动。婴鱼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姓名，目的。
封美，冥教左护法。封美只能将手放下，不再做多余的动作，：想必你也知道，一旦夏初旦得势，魔教也只是一个名不符实的傀儡了。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冥教。
婴鱼儿一边紧紧盯着她，一边在脑内飞速咀嚼她话中的信息。
所以，我们教主大人希望能与贵教还未有投降之意的教徒们一起合作，将帝前辈抢回来，接回冥教好好修养，不日重整教门，杀回魔教。这样——也不会影响帝大人的计划。
封美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狡黠：刚刚潜入之时，不小心听到了道友的自言自语，所以才敢现身。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婴鱼儿冷冷一笑，那你们可要想好了。一旦冥教接下了我师父，正道门派势必会将矛头直指冥教——到时候，可别冥教死在我魔教的前头。
这点婴道友大可放心。封美笑眯眯的，声音中透着十足的底气，我们冥教虽说是专修阴阳之术，但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邪修教派，保命的大阵不比你们的大阵差。若是你们之中没有夏初旦这个内鬼，正道那边也破不了你们的大阵。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再加上——曹中胜，应该命不久矣了吧？夏初旦应该不会留下曹中胜这个隐患。我猜，他会联合众正道门派，给那种以天道苍生为己任的老头——一个意想不到的……背刺。
最后一个词从她红唇中吐出，轻飘飘的，却比刀锋还冷。
见婴鱼儿沉默不语，封美小心翼翼地朝后挪了几步，终于脱离了纳魂剑的杀伤范围。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意盈盈：那请道友可要好好想一想咯~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如烟般消散在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