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曹中胜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他坐在青羽派的观星台上，手中掐着法诀，指节因为反复推算而微微发抖。他算不出帝空明以及一众长老——那片区域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黑幕笼罩，任凭他如何推演，都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掐指算一算魔教周围的情况。
近几年来，曹中胜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宇文清，看着这孩子从小长到大，途中也会指引他走向正途，教导他正道大理——那是他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用十世功德浇灌，等它长成参天大树，便可撑起正道的天。
就在三日前，那只一直窥探宇文清气运的蝴蝶精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像是蒸发了一样，从天地间彻底消失。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在很久以后，在自己羽化之后，会发生非常严重的事情——那种感觉如同站在悬崖边缘，明明脚下还是实地，却已经能感受到深渊的引力。
当天晚上，他便起卦算运。
卦象模糊，爻辞晦涩。算来算去，也始终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强行以自身寿命为代价，为整个青羽派算上一卦。
血从他的指尖渗出，顺着法诀的纹路蜿蜒而下。卦象在虚空中成形，光点如星辰般排列，却在下一刻剧烈震荡——
天空一声巨响！
曹中胜猛地睁开双眼，腥甜的味道涌入喉咙——
一口鲜血喷在法阵之上，红色的血迹沿着阵纹蔓延，像是大地上绽开了一朵恶之花。
丑时丑月亥年，六阴支的前后——帝空明！你真的好狠毒！
此子，不能死！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张符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勉强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随后朝外丢去。那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正道各派飞去。
随后，正道便举着讨伐魔教的口号，浩浩荡荡地朝着魔教的地盘飞去。
那些家伙是不怕死吗？！
简叔祥愤怒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战鼓的预演。
看样子应该是咱们弟子在他们那边惹了什么祸。但不管是教内弟子还是问那帮家伙，都问不出什么东西。俞摇晃罕见地严肃着脸，腰间的酒壶不知何时已经取下来了，或者是他们连借口都不找——就是专门过来围剿咱们的。
梅有筠那边怎么说？迟华仙用余光瞄向广场——远处，密密麻麻的弟子正在列阵，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俞摇晃叹了口气：梅教主正组织众弟子，准备跟青羽派来个鱼死网破呢。
五长老气得就想跑到广场给正在热血演讲的现任教主一脚：靠！人家都布阵了，这小子不想着如何谋划一下，就准备一股脑冲？
时间太紧，怎么办？
维持现状。
大长老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那声音苍老而沉稳，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但是不能出兵，一切等教主定夺。
六长老有些不安地搓着手：可是帝老教主昏睡两日了，你们说，会不会是截运的反噬已经开始了，所以……
放肆！迟华仙猛地瞪了六长老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教主虽以身截运，但已用遮掩袋遮掩天机，并被大长老镇压住运气——教主……教主他绝对不会有事情的！
她说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那颤动极其细微，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对对对，是我乌鸦嘴了，是我乌鸦嘴。
那就……再等等吧……
——是夜。
月隐星稀，黑云压城。
两道黑影急速朝着魔教边境飞去，如同两支射入夜幕的箭矢，无声、迅速、势不可挡。
嗖嗖！
什么人？！
两名正道修士听到响声，举剑之间冲到响动之处，脚步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将灌木丛扒开——就看到两只三色猫被惊吓到，毛炸得像个刺猬，惊恐地叫了两声就跑掉了。
原来是两只野猫啊，虚惊一场。其中一名修士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另一名修士隐蔽地抓了抓自己有些抖的腿——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根本控制不住。待稳住后，才努力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瞧你那胆子！魔教里那些长老全在曹掌门的监视之中，那些无名鼠辈安敢出魔教？出来一个死一个，出来两个死一双！
你能先把腿完全稳住再说这话吗？
待两人絮絮叨叨走后，阴破命和惠宁这才从阴影处走出——他们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方才那两名修士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和两根树桩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都是这种废物就好了。惠宁头疼地对阴破命说，揉了揉太阳穴，那接下来就兵分两路，去破坏阵法边缘吧。
说完，便消失在黑夜当中——身形一闪，如同墨水融入了夜色。
阴破命也快速来到其中一处被重兵把守的水晶前。
那水晶足有两人高，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像是一颗凝固的太阳。正气云怜阵共有四块水晶为阵眼组成，只需同时破坏掉其中两块，这个以云为增益效果的阵法就会聚集不起来。
现在，只需要等待时间即可。
阴破命蹲伏在一棵古松的枝桠上，身体与树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冷冷的，如同两颗寒星，注视着下方不断巡视的弟子们。
——总营中。
曹中胜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缓缓转头，朝着阴破命的方向看去——那目光穿越了营帐、穿过了千军万马、穿透了层层夜色，精准地落在了那棵古松之上。
来了。
他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确保帝空明没有在暗处。
看样子他并不知道我的计划，该是想让这个小家伙在这里栽一跟头罢了。曹中胜长舒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夫一定要把这孩子带回派中好生看管。
随后，便离开营帐。
——此时的阴破命还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仍在耐心等待着惠宁那边的信号。
夜风拂过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没过一会儿，他便感觉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整棵树都在旋转。他下意识地去抓树干，指尖却穿透了树皮——
虚影？！
当他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山峰之巅。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苍穹。四周云海翻涌，如同白色的汪洋，将这座孤峰与世隔绝。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在他的面前，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者正微笑地看着自己——那笑容慈祥而温和，像是邻家的爷爷在看着晚辈。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想聚集内力至手心——
空空如也。
丹田之中，那股本该如臂使指的灵力如同蒸发了一般，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
小友莫要紧张，这里是老夫所设的一个幻境——所以你才会无法聚集内力。曹中胜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若是再强行聚集内力，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下面那些人就会发现你的存在了。
阴破命没有说话——在不清楚曹中胜想干什么之前，不能轻举妄动。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幻境、困阵、消灵……这老头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话说，这是你我二人第二次见面了。
曹中胜笑呵呵地一挥手，虚空中顿时浮现出两道人体影像，由光点凝聚而成，经脉走向清晰可见——只是两道影像中间的星位却截然不同，一个暗淡如尘，一个璀璨如炬。
阴破命立刻想起来了——自己被师父带走之前，好像也见过这个老头一次。那时候他还很小。
小友可曾听闻极阴之体和极阳之体？
曹中胜看阴破命没有说话，便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授一堂早已准备了很久的课：子时子日子月癸亥年出生是为极阴，午时午日午月甲子年出生是为极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小友你——曹中胜点了点其中一个人影，那影像上方的星位随之闪了闪，亮起一颗暗紫色的寒星，乃是丑时丑月癸亥年，是天干地支中六阴支前后。虽不及子时子日子月癸亥年出生的孩子，但也是极阴之体。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身上怨气、阴气、戾气、欲气极重——最容易被奸人利用。
呵，老道你直接说我师父想利用我就是了。阴破命嗤笑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虽不知你想干什么，但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我师父救下了我——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能活下去的地方。而不是像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放任我的死活，直到现在知道我的威胁，才过来劝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怨恨和愤怒。
老夫等人乃是以大道为正，视天下公正——却无法做到人人平等。曹中胜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遗憾，也有一种苍老的疲惫，因为这世间并没有公平可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曹中胜将人影拉开——
你可知你口中那师父，乃是这世间最邪恶之人。他收你为徒并不是看重你的能力。
人影被拉开，化作十张人影，排列在虚空中——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面容逐渐模糊，气息逐渐黑暗。而第十张却是黑到发出诡异的光芒，那光芒不像是光，更像是一种吞噬了所有光线之后的虚无，像是宇宙深处永远照不到阳光的暗域。
他要你的怨气，你的晦气，你的戾气。
曹中胜的声音在孤峰之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他要，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