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细碎的鸟鸣从林间深处传来。
阴破命揉了揉眼睛,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后脑勺却靠在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帝空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帝空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浅绿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自己的膝上,有几缕刚好搭在阴破命的耳边。那张脸美得不似凡物,在晨曦中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连呼吸都轻得不像活人。
阴破命心中一惊——自己的脑袋竟然睡在了师父的腿上!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大差点一头撞上帝空明的下巴。
“对不起!师父!我……我这是……是睡觉不老实了吗?有没有把您腿给压麻?我帮您揉一揉!”
他慌慌张张地伸手就要去按帝空明的腿,帝空明抬手制止了他。
“晚上冷了,要跟为师说。”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句话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精准地投入了阴破命心底最冰冷的那口深井。
“别忘了,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一个人。”
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阴破命愣愣地看着帝空明那张“温柔“的脸——实际上面无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冷漠的深瞳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柔软。
眼眶莫名地湿润起来。
发觉自己失态了,阴破命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用力到眼皮都搓红了。手刚放下来,一本泛着淡青色光芒的书册便摆在了他的面前——封面上三个古朴的篆字:《纳灵决》。
“想修仙,首先要学会掌握灵力。”
帝空明摊开左手,一团漆黑的灵气缓缓从掌心浮起,如同一条微型的黑龙在指间盘旋游走,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细密的嗡鸣声。
“这,便是灵力。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学会感知它的存在,然后使用,领悟。”
阴破命看得双眼放光,那团黑色的灵气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世间最耀眼的东西。他急忙双手接过《纳灵诀》,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是!师父!”
随即便喜滋滋地跑到一旁,郑重其事地翻开书页——
然后僵住了。
很明显,身为乞丐的阴破命不识字。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在他眼中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他翻了三页,每一页都像是在看天书。刚才的兴奋劲儿还没消,窘迫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师……师父……”
“怎么了?”
阴破命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看不懂。(╥﹏╥)”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头埋得快碰到地面了。
帝空明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那便先收起来,回魔教后为师再教你。”
“是!”
阴破命小心翼翼地将《纳灵诀》收入怀中,像捧着什么无价之宝,贴在胸口最里层。然后紧紧跟在帝空明身后,寸步不离,活像一只怕被丢下的小尾巴。
出了山,帝空明并没有往魔教的方向走去,而是又折返回了西国境内。
“师父?我们还回来干嘛?”
“听消息。”
听消息?
阴破命不太明白帝空明的意思,但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跟紧了脚步。
一进入西国城镇,气氛便截然不同了。
“听说了吗?皇都那边出大事了……”
“害,别说了,真的是遭罪啊……”
“天子震怒,百姓亡苦。”
街巷之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容,三五成群地聚在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谈论着皇都那边传来的消息。
原来,自从皇后乔静妨难产而亡之后,宇文申悲痛欲绝,一怒之下令后宫一众太监侍女陪葬。同时,皇都内所有关押的犯人无论轻重,一律处以死刑——那一天,皇都的刑场上血流成河,行刑的刽子手换了一批又一批,刀口砍卷了就用新刀,直到再无人可杀。
这些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基本每代都会有一两个这种帝王丧妻后迁怒天下的例子。
但之后,宇文申却渐渐昏了头脑——加重赋税,搜刮民脂民膏,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搞得如今民不聊生。听说有好几个地方已经揭竿而起,竖起了造反的大旗。
但——这些都不是帝空明想听的。
因为西国气运没了,这些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就像断了根的大树必然会枯萎一样,毫无悬念。
而且他也不是来听这些人说话的。
帝空明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等待某种信息的自然流入。
“命儿。”帝空明回过头,轻声问道,“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吃的东西吗?”阴破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肉!命儿喜欢吃肉!(???)”
“一大早吃肉吗?”帝空明抬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荒唐——但他还是牵起了阴破命的手,朝着街边最气派的酒楼走去。
看着师父很自然地牵起自己的手,感受着那双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包裹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阴破命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两人很快进了酒楼,被引到一间雅致的包间内。帝空明大手一挥:“将你们店里所有肉类菜品都上一遍。”
说完,随手丢给店小二一锭元宝。
店小二接过那枚元宝,立刻换上一副堆满笑容的脸,点头哈腰地询问了帝空明还需要什么服务后,便一路小跑着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肉菜便摆满了整张桌面——红烧肘子、酱香排骨、清蒸鲈鱼、蜜汁烤鸡、爆炒腰花……肉香四溢,热气蒸腾,将整个包间都熏得暖融融的。
帝空明没有动筷子,甚至连茶水都是自己从小世界中取出来的——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清透,与这酒楼里浑浊的茶水判若两物。
帝空明没收过徒弟,所以他便以自己师父对自己的态度来对待阴破命——主打的就是一个字,宠。
并不会像姜明一样,对自己徒弟的态度——散养。
“师父,您不吃吗?”
“为师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帝空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因为没有什么能让为师喜欢的东西吃。”
阴破命听后,低头继续吃着,但心里却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做出自己师父喜欢吃的东西来。哪怕只做出一道也好。
“师父。”
“嗯?”
“啊——”
只见阴破命举着一块油光发亮的肉,踮起脚尖送到帝空明的嘴边,一脸期待地示意他开口。
那块肉还在滴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帝空明微微皱眉,有些不喜。刚想开口拒绝,却对上了阴破命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亮晶晶的黑色眼眸正期待地看着他,小嘴微张,做出张口的动作,仿佛在说“就吃一口嘛”——
帝空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忍着恶心,张嘴吃了下去。
看见帝空明吃了下去,阴破命这才开心地继续对着桌面上的食物奋战,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偷了松果的小松鼠。殊不知帝空明嘴中的肉早已被他转移到了小世界之中,连油腥都没沾到舌尖。
很快,阴破命便吃不动了。他靠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响亮的饱嗝儿,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帝空明全程没有动一口东西,等阴破命吃不下后,这才又拿出一条洁白的手绢,温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不急不缓,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吃完了吗?”
阴破命乖乖地点了点头。帝空明这才拉起他的手,离开了酒馆。
可没走几步,阴破命便发现——这里,好像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镇子了。
四周的街景在一瞬间变了。原本嘈杂的市集、破旧的屋舍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而静谧的旷野,头顶是淡紫色的天穹,脚下是如玉般温润的地面,远处有山峦起伏,近处有溪流潺潺——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
没来由地,他害怕地朝帝空明的方向靠了靠,紧紧攥住了那只手。
“没事,放松。”帝空明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为师只是施了点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在为师的小世界当中。”
“小世界?”
阴破命歪着脑袋,没太听懂是什么意思。但帝空明没打算过多解释,径直说道:
“命儿,你早已过了修行之时,所以为师现在要重塑一下你的身体。把身上的衣物都脱了吧。”
“在……在这里?”阴破命听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双臂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脱光过——在那个镇子上,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尊严,哪里还有心思在意这些。
“你要是怕害羞,那为师便先离开。”
阴破命没有说话,毕竟他还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帝空明不再多言,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面前的地面便以圆形的方式慢慢朝下陷去,泥土如水波般向四周翻涌,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数丈宽的圆坑。在圆坑中央,一股绿黄色的液体正从地底喷涌而出,液面翻滚着气泡,热气蒸腾。
刺鼻的草药味和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阴破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那股气息钻入鼻腔之后,却让他浑身经脉隐隐发痒——他大概猜到了帝空明想干什么了。
“你先下去泡着吧。时间差不多了,会有人过来叫你出来的。”帝空明背对着他说完,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