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披着一身黑披风、面容冷漠的帝空明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一下子就被那些小屁孩认定了是人贩子。
可当阴破命听到有人侮辱他师父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竟然直接挡在了帝空明的身前,闭紧眼睛,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师父才不是人贩子!”
那小小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发抖,却把腰挺得笔直。
帝空明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身影,怔了一瞬,随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阴破命的小身子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把腰挺得更直了。
“就你这破乞丐还有师父?”
“嘿嘿,什么师父呀?这一看不是人贩子就跟他一样也是个破乞丐!”
“大乞丐!小乞丐!没人要!”
“没人要!没人要!”
童声的恶意有时比成人的刀剑更伤人。阴破命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不准你们这么骂我师父!”
他低吼一声就想冲上前去跟那群小孩拼命,却被帝空明一把拦住。也不嫌他脏,就这么单手遮住他的双眼,黑袍将两人裹在一起。
阴破命整个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耳边传来几声惨叫——他急忙回头,就看到那四个小孩正捂着脖子,双脚悬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
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眼球突出,嘴巴大张,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死死掐住了他们的脖颈。
“孽障尔敢!”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从天际传来!帝空面色不变,淡然地抬起左手——一道黑色屏障凭空立起,如同一面漆黑的镜墙。紧接着,一道强劲的气劲席卷而来,轰然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黑色的涟漪,却被尽数挡下。
只见一位仙风瘦骨的老者已经挡在了四个小孩的面前,白发如雪,长须飘飘,一身青白道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怒目圆睁地看着帝空明,手中的刹魔剑嗡嗡作响,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曹掌门,许久不见。”帝空明的语气仿佛在跟老友寒暄。
“呵!欺负几个小孩子——没想到魔教教主现在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曹中胜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哦,我忘了——帝教主以身截运,应该命不久矣了吧?”
最后几个字,他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像是在品味帝空明即将死亡的快感。
“这就不劳烦曹掌门考虑了。”帝空明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好似什么都不能撼动他那潭死水般的面容,“只是这西国——还需曹掌门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还有攥在手里的必要了。”
“放肆!”曹中胜须发皆张,声音如雷,“我辈贵为正道,对一切众生平等,维护世间和平!不掌控,不谋权,不豪夺——何来攥在手里一说!”
话音未落,他已举起手中的刹魔剑,剑身上白光大作,就要朝帝空明刺去——
“曹掌门!”帝空明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层,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滚油上,“这里,是西国。”
他顿了顿,语气忽而变得意味深长:“你确定——要打吗?”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曹中胜的穴位。他的剑停在半空,白光渐渐黯淡下来——西国如今的惨状,他比谁都清楚。若再在此处动手,波及无辜,那便是雪上加霜。
听到帝空明的话,曹中胜这才硬生生地止住了刺过去的剑,浑身真气激荡,将脚下的泥土都震出了裂缝。
帝空明见状,也不再理会曹中胜,转身慢悠悠地朝着远方走去,黑袍的衣摆在风中翻卷,如同一片流动的暗夜。
留在原地的曹中胜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看着越走越远的那个背影,胸口几乎要炸开——
“帝空明!”他忍不住大吼道,“早晚有一天,老夫一定要将你的头颅,斩杀在你们魔教门前!”
话落,帝空明头也不回,身影渐渐没入了远处的暮色之中。
曹中胜捏着手中的剑,青筋暴起,半晌才转过身去,勉强平复了怒气,对身后说道:“你们四个,没事——”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缩。
那四个小孩的身体还悬在半空,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可他们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断口处齐整如切,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仿佛那些头颅从未存在过。
耳边幽幽传来帝空明的低语,声音极淡极轻,却如同贴着耳廓响起——
“本座想杀的人,还没有杀不掉的。”
帝!空!明!!!
——夜里。
帝空明为了防止曹中胜追击,并没有先回魔教圣地,而是带着阴破命进入了深山之中。他单手一挥,枯木自动堆叠,火石相击,一堆篝火便“呼“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林间跳跃,驱散了深山的湿冷与黑暗。
“去河里洗洗。”他低头对阴破命说。
阴破命乖乖地点头,小跑着朝不远处的溪流奔去。
自己则坐到了篝火前,微微阖目,在脑海中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不一会儿,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一只羊妖拖着一只肥硕的野猪来到了帝空明的身边,他放下野猪,单膝跪地,声音清冷而恭敬:“吾主。”
随即站起身来,开始熟练地收拾野猪,做起了烧烤。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悉悉索索……”
羊妖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灌木丛中细微的脚步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阴破命扒开灌木丛探出了小脑袋,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火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眨了眨眼睛,鼻翼翕动——闻到了肉香。
“来了?过来吃点东西吧。”帝空明没有睁眼。
阴破命老远就闻到了烧烤的香味,看到小火堆旁烤得金黄的野猪,肚子立刻“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三步并两步跑到帝空明身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猪蹄——又不安地看了帝空明一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可以吃。
“吃吧,没事。”帝空明睁开眼,语气平淡,“为师不用吃东西。”
阴破命听后低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小小的脑袋,双手举起那只猪蹄,用糯糯的声音认真说道:“师父先吃。”
帝空明一愣——随后笑了笑,也没有拒绝。他刚刚张嘴,就看到小家伙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正拼命忍着不让口水流下来。
他只好在猪蹄上浅浅地咬了一口,然后又递了回去。
他最讨厌吃东西了。
阴破命见状歪了歪头:“师父不再多吃一点吗?”
“不了。”
听到这话,阴破命这才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猪蹄还没嚼碎就往下咽,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油脂顺着下巴流下来也顾不上擦。看起来是真的饿了——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半头猪,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连打嗝都带着肉香。
吃完东西,阴破命就把目光转向了帝空明。这个让自己拜师的人,此刻正双目紧闭,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月光如水,倾泻在帝空明的身上,将他笼罩在一层幽幽的银辉之中。一袭浅绿色长发如柳絮般披散,皎洁的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如缎似水。脸上是一副连女子都为之嫉妒的精致五官——飞扬的眉,坚挺的鼻,感觉如同神造般丝丝入扣。即便如此,属于他的那份美丽却不带有一丝阴柔,那双幽深黑沉的眼眸里甚至沾染着一份令人不敢亲近的冷漠与疏离。
这样的人——竟然看上了自己,还给了自己名字。
想到这里,阴破命就忍不住地想多看几眼。
可帝空明这时却忽然睁开了双眼,目光扫过满地的残渣骨头和半边没吃完的猪,语气平淡地问道:
“吃完了吗?”
“吃完了,师父。”阴破命下意识地擦了擦嘴。
“先过来休息吧,明日便带你回魔教。”
“好的,师父。”
阴破命乖巧地在篝火旁躺下,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取暖的小兽。
见阴破命躺下,帝空明一挥手——那些残渣和半边猪便随之化为齑粉,在夜风中无声消散,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直至半夜。
还在脑海中推演着明日行程的帝空明,忽然听到身边有些响动。他睁开眼扭头一看——阴破命蜷缩成一团,身子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从林间灌入,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微弱的余烬在风中明灭不定。
帝空明轻轻来到阴破命身边,手中多了一条毛毯,展开盖在他身上。又看到被他拿来当枕头的手有些发紫——是地面的寒气顺着胳膊渗了进去。他皱了皱眉,在他身旁坐下,将那只发紫的手轻轻拿开,然后把阴破命的小脑袋移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一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脑袋,一边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月亮——
“为师乃是逆天之人,你亦是如此,但逆天之人的结局无非两种,破天、殒命。观你面相、应是丑时丑月亥年出生,乃是六阴支的前后,便赐姓你为阴,命中数定皆由自己定夺,不被天地掌控,名破命。可好?”
那段话不知为何又回响在耳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安静睡去的少年,指尖缓缓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恍惚之间,记忆深处另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唔……那我给你取个名吧~”
一个看起来比较阳光的少女正用食指抵在下巴思考着,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出她在努力地思考——那种皱着鼻子、歪着脑袋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首先不能跟我一个姓,殇字太不吉利了——唔……姓帝吧!嗯嗯嗯!这个姓挺帅的!”她眼睛一亮,越说越兴奋,“万物皆空,万物皆实,取星纳物者,是空也;行端者因明爰、明玄、明智,日月交辉即为明——”
她猛地一拍手,笑得灿烂:
“你便换为空明吧!姓帝,叫帝空明,如何?”
月光下,帝空明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