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西国,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万邦来朝的天府之国了。
“算算时日,西国的情况应该不能再差了。”
农田旁,帝空明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的景象。田地龟裂如老人掌心的纹路,干枯的稻茬歪歪斜斜地插在板结的泥土里,连野草都懒得长。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佝偻着腰,用比他们还瘦的锄头翻着根本翻不出什么来的土地,偶尔抬头望一眼灰蒙蒙的天,又低下去。
可以说,西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衰亡。这一个月以来,帝空明走遍了西国的城镇乡村,看遍了这里的民不聊生——饿殍填沟壑,流民塞道路,底层百姓对皇族的怨言已经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半公开的咒骂。
再加上没有国运庇护,海潮倒灌、地龙翻身、飓风过境、瘟疫蔓延——每一场天灾都像是压在这头将死骆驼背上的又一根稻草。
“离亡国不远了。”帝空明的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天气,嘴角却微微向上翘起,“那么,青羽派的各位,你们准备怎么应对呢?”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乡镇内走去。
闹市之中,人声鼎沸与萧条衰败诡异地共存着。帝空明信步闲逛,双手拢在袖中,黑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却无人敢多看他一眼——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要吃。
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从不远处传来,夹杂着辱骂和拳脚的闷响。
帝空明本不想去看,脚步甚至已经迈向了反方向。但余光只扫了一眼——他便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让他有些感兴趣。
于是他转身,朝着那片嘈杂走去。
“哪儿来的死乞丐!快给老子爬!”
骂骂咧咧的声音来自小镇上最气派的酒楼门前。朱漆大门、金字招牌,门楣上还挂着半旧的灯笼,在这破败的乡镇里显得格外扎眼。一个尖嘴猴腮的店小二正叉着腰挡在门外,满脸的嫌弃与凶狠——
在帝空明的目光中,那店小二一脚踹在了少年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少年的脑袋歪向一边,却硬是没有倒下。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包子。
那包子已经被踩扁了,黑乎乎的面皮上沾满了泥灰,馅料从裂缝中挤出来,混着地上的污水,看起来恶心至极。可少年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扣着它,指节发白,指甲嵌入了面皮。
“把你手里偷的东西给老子丢了!”
店小二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少年的手上,一下、两下、三下——试图将少年的手踹松开。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一个个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制止。
“给老子松手!”
店小二卯足了劲狠狠一踹——“啊——”少年终于吃痛不过,手指一松,那个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包子滚落了几下,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瘦狗立刻冲上去叼在嘴中,一溜烟跑不见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包子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妈的!让老子下次再看到你这个死乞丐偷东西,就打断你的手!呸!”
一口黏稠的唾沫“啪”地吐在少年脸上,顺着他的颧骨缓缓滑下。店小二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回了酒楼,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嘭”地关上,隔绝了里面酒肉的香气。
人们一看没了热闹,也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留下乞丐少年蜷缩在地上,被打伤的身子不断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豆大的泪珠从他红肿的眼眶中无声地滚落,砸在泥地里,和地上的污水混在一起——但是没有一个人关心。
有趣。
帝空明站在人群散去的街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此人虽年幼,面相上却是一副逆天的阴相。
可惜,还是会因为一意孤行而死。
是个很好的棋子。
阴影很快笼罩在少年的身上,将他从残存的阳光中隔绝出来。
少年迟钝地抬眼,看见了面前的男人——第一反应,好……好好看的一个男人。
长发如瀑,面若冠玉,一袭黑袍在风中微微翻动,明明没有任何装饰,却比这镇上所有人的华服都更让人移不开目光。可那双眼——冷漠得如同深潭,不见底,也不见光。
少年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眼眸,不敢再看他。
“想变强吗?”
那声音清冷而平淡,不带一丝温度,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少年心中那扇紧锁的门。
少年听闻,再次抬起眼眸看着他。那双被打肿的、沾着泪痕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是渴望,是不甘,是绝境中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
帝空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淡漠:“不想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就跟本座走。”
少年听后,连思索都没有思索——他咬紧牙关,撑着被打得青紫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在发抖,腰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可当他还未站稳,一个重心不稳又要朝后方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一下子牢牢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稳住。少年僵住了——从来,从来还没有人离自己这么近。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脏兮兮的破衣传来,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帝空明将他扶稳,确定他不会再摔倒,这才缓慢地收回了手。
他的眼中并没有一丝嫌弃——毕竟,他幼年时的经历比这还要悲惨、恶心、肮脏得多。
他再次割开虚空,从中拿出一条洁白的手绢,然后弯下腰,轻轻地擦去少年脸上的口水。动作不急不缓,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看着少年那双错愕的眼睛——他恍惚间看到了自己。
当时,师父给自己第一次擦脸的时候,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手绢拂过少年的脸颊,粗粝的泥垢被一点一点拭去,露出下面苍白却干净的皮肤。而少年的脸从微热慢慢升温变得通红,像是一颗被放在火边的石子,热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好了。”帝空明收起情绪,将手绢随手丢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既然你想跟本座,那便是本座的弟子。”
还沉浸在方才温柔中的少年猛然回神,心头一震——他立刻低头,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虔诚:“是,师父!”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弟子……弟子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好似很害怕帝空明会嫌弃,从而将他丢弃——就像那条叼走包子的狗,来也无声,去也无痕。
“为师乃是逆天之人,你亦是如此。”帝空明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分郑重,“但逆天之人的结局无非两种——破天,或殒命。”
他抬手,少年的手臂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
“观你面相,应是丑时丑月亥年出生,乃是六阴支的前后,便赐姓你为阴。命中数定皆由自己定夺,不被天地掌控——名破命。”
他微微低头,看着少年。
“可好?”
少年听后,那双肿着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却不是委屈,而是从未有过的喜悦——他终于有了名字。
“多谢师父!”他的声音不再小心翼翼,而是清脆而坚定。
“嗯。”帝空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朝村外走去一边继续说道,“为师乃是魔教前任教主帝空明。为师的身份,不可向他人透露,知否?”
“是!”
阴破命紧步跟在帝空明的身后,却又不敢跟得太紧,生怕自己一身臭味熏到了师父。同时他的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胳膊,想把身上的脏泥给搓掉,可越搓越脏,泥垢和着汗水糊成一片,反而更难看了。
“命儿。”
“弟子在!”
听到帝空明叫自己,他急忙上前。可之前的店小二踹得太狠了,腰腹间疼痛难忍,导致他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这么着急地跑上前去。结果一个踉跄,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摔去,一下子就栽进了帝空明的怀里。
完了!师父要生气了!
阴破命紧紧闭上眼睛,身体僵成了一块木板,等待着帝空明的怒火。
可过了许久,耳边也没有听到任何咆哮声,只有山风从远处吹来的呜咽。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躺够了吗?”
阴破命这才如梦初醒般急忙起身,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唔!”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一根修长的手指已经抵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轻而有力,封住了他所有的惶恐。
同时,他感觉到嘴里被塞入了一颗东西——圆润、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吞下去。”
阴破命乖巧地将口中的东西吞入腹中。
没过一会儿,他便感觉身体变得暖洋洋的——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溪流从胃部开始流淌,缓缓流过僵硬疼痛的四肢,所到之处,疼痛如同春雪般消融。整个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犹如飘浮在云彩之上。小小的身体慢慢浮现出微弱的绿光,不一会儿,他便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而身上的伤疤和淤青也在绿光的笼罩下,如同褪色的墨迹般,一点一点地消弭无踪。
就在他还在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臂时,一只手伸过来——帝空明牵起了他的手,便朝乡镇外走去。
那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安心。
当他走到田边准备带他回魔教圣地时,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低头问道:“记住那欺负你的店小二了吗?”
低着头不知思索着什么的阴破命听到后,猛地抬头,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因果循环,以后你——”
还未等帝空明说完,“啪”的一声,一颗小石子飞到了他的黑色披风上,弹落在地。
他皱眉看向石子被扔来的方向——只见四五个小孩正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石子,一脸嬉皮笑脸地朝着阴破命丢来。
“略略略!臭乞丐要被卖啦!臭乞丐要被卖啦,嘻嘻嘻——”
说话间,几颗石子已经朝着阴破命丢来,却一一被帝空明接住,仿佛那些石子是递到他手上的糖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