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一下。
……阮哥?
阮宗贤没有回答。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单雅琼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
地笑了一声。
笑得肩膀直抖。
行。你厉害。
他伸手往旁边一摸——酒壶不在。
……操。酒没了。
阮宗贤从袖中取出一个酒壶。
递给他。
单雅琼接过来。
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嚯——北峰烈?
你特意带着酒,路过到丹峰后山——
单雅琼看着他。
阮宗贤看着前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单雅琼仰头灌了一口。
够辣。
又灌了一口。
好喝。
阮哥。
……
无话。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单雅琼的话开始多了。
他喝多了就这样——平时再爽朗的人,灌多了也会变成话痨。
你说——他歪着脑袋,看着阮宗贤的侧脸,一个人如果笨到被人骗了六十三年……是不是该打?
阮宗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月光穿过稀疏的桃花枝,在地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不该打。
那该什么?
该心疼。
单雅琼愣了。
他转头看着阮宗贤。
月光下,阮宗贤的侧脸依旧冷峻如刀削。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角度——都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
单雅琼从来没见过。
像春天来临时,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纹。
很浅。
很细。
你今天……单雅琼的声音有些发飘,遇着什么事儿了?
阮宗贤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
那只手——越过单雅琼的肩膀——
落在了他的发间。
指尖轻轻拂过。
一片桃花瓣。
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在头发上的。枯了的、干瘪的桃花瓣。冬天残留的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卡在发丝里。
阮宗贤把它拂掉了。
动作极轻。
像怕弄疼他似的。
然后——
手收回去了。
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平放在膝上。
目视前方。
面无表情。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单雅琼的心跳——
漏了一拍。
他愣住了。
酒醒了一半。
不是被吓醒的。
是被,被那只手。
被那个动作。
被那片被拂掉的桃花瓣。
你——他开口。
声音有点哑。
什么?
你——
单雅琼说不出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
这种心跳的感觉——
从来没有过。
他看着阮宗贤的侧脸。
月光、桃枝、冷峻的轮廓。
还有那只——
刚刚拂过他发间的手。
阮哥。
你只是把我当成弟弟看的,对吧?
阮宗贤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
月光下。
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阮宗贤没有回答。
他转回去了。
继续看前方。
但——
他的耳尖。
红了。
极淡。
几乎看不出来。
单雅琼的酒量不太好,至少比阮宗贤和帝空明差。
不过寻常烈酒灌个两三壶都没事。
但今天——
他醉了。
不是酒的问题。
是失望了。
六十三年的真相,噬灵散的苦涩,善良被利用的无力感。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
比任何烈酒都烈。
他靠在树干上。
意识越来越模糊。
然后——
头一歪。
靠在了旁边那个人的肩上。
阮宗贤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点了穴一样。
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停了。
单雅琼的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脖颈。酒气混着药香,飘进他的鼻腔。
温热的。
带着一点点呼吸。
打在他的衣领上。
阮宗贤的心跳——
如擂鼓。
他活了这么多年。
剑道通神。
杀人无数。
面对过妖王。
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手足无措。
他的剑,能斩万里。
他的手,能覆苍生。
但此刻——
他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僵了。
彻底僵了。
也许十息。也许百息。
他的手动了。
极其缓慢地从膝上抬起。
移到单雅琼的肩膀上。
没有拍,没有推。
只是轻轻搭着。
像守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单雅琼在他肩上蹭了蹭。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
嘟囔了一句。
阮哥……
……嗯。
你的肩……真硬。
……嗯。
跟你的剑一样硬。
……嗯。
跟你这个人一样硬。
……嗯。
但是……
阮宗贤的呼吸顿了一下。
……嗯。
过了五息——
彻底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阮宗贤肩上。
阮宗贤一动不动。
搭在单雅琼肩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
月光从桃枝间洒下来。
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像一个。
第二天清晨。
单雅琼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
头还靠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他猛地弹起来。
差点撞到阮宗贤的下巴。
我——
阮宗贤坐在那里。
姿态和昨晚一模一样。
目视前方。
面无表情。
仿佛一夜未动。
单雅琼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我——
醒了?阮宗贤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
嗯——不——我——
我回去了。阮宗贤拿起倚在树旁的剑:剑峰早课的时间快到了。
他转身要走。
单雅琼叫住他。
阮哥!
阮宗贤停步。
没有回头。
……昨晚的事。单雅琼的声音有些干涩,我——
单雅琼张了张嘴。
又闭上。
快走吧快走吧,我这边还有一炉子丹还要去看着呢。
借口。
阮宗贤的嘴角动了动。
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阮宗贤走了。
白衣。长剑。步伐均匀。
右手微微抬起。
挥了一下。
告别的意思。
然后——
白衣消失在晨雾中。
单雅琼站在桃树下。
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昨晚握酒壶时留下的酒渍。
他把手攥了攥。
松开。
又攥了攥。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脸又红了。
回到殿内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简。
没有署名。
他拿起来,神识探入。
里面只有一行字——
孟长青的家人,在血影教北境第三秘境。已确认位置。人还活着。
单雅琼看完,把玉简翻过来。
背面——
光滑。什么都没有。
没有署名,没有灵力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