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雅琼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长青没有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单雅琼的声音猛地拔高,丹房中的烛火齐刷刷熄灭了三分。
……六十三年前。
六十三年前。
单雅琼的灵力被侵蚀了六十三年的根基——不,噬灵散的积累从更早开始。四十三年前他借阅那本药性考时,毒性就已经渗入了。
而孟长青说的是——六十三年前。
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谁指使你的?
孟长青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节发白。
沉默。
单雅琼盯着他。
长青。他压着声音,你跟了我九十年。我从来没对你拍过桌子。今天——你给我一句实话。
……血影教。
孟长青的声音很低。
六十三年前。我回故乡探亲。回来的路上——被人劫了。
单雅琼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母亲。我妹妹。还有我妹妹的三个孩子。
他们把我的家人关了起来。给了我噬灵散的丹方,让我……让我把它掺进你的丹药里。
我不同意。
他们说——如果我不做,就杀我全家。
孟长青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他们给我看了我母亲的手。被切掉了一根手指。
他们说——下一次,不是手。
单雅琼闭上了眼。
所以你选择背叛我。单雅琼的声音很轻:而不是向我们求救。
不是质问。
是疲惫。
孟长青猛地抬头。
眼眶是红的。
师尊!我没有想害你!
你往我的丹药里下了六十三年的毒——你说这不是害我?
噬灵散不致命!孟长青的声音越来越虚,噬灵散只会缓慢侵蚀灵力,不会要你的命,只是让你修为倒退,不会死……
他攥着桌角,指节咔咔作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孟长青惨然一笑,告诉你,然后呢?师尊你去灭了血影教?你能灭吗?葫入,甚至有可能是定真境——整个青苍门加起来有几个定真境?
而且——我母亲的命在他们手里。
孟长青低下头。
师尊。我对不起你。
但我也没有办法。
我做不到看着我母亲死。
丹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单雅琼坐在那里。
看着孟长青。
看了很久。
这个跟了他九十年的弟子。
这个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丹峰大弟子。
这个他最信任的人。
背叛了他六十三年。
你——单雅琼的声音哑了。
他站起来。
走到孟长青面前。
孟长青低着头,不敢看他。
单雅琼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
孟长青浑身一震。
师尊?
我让你起来。单雅琼的声音很轻,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交给执法堂。
但——你从今天起,不用再炼丹了。
他转身。
丹峰的事。
我自己来处理。
孟长青走了。
丹殿的大门紧闭。
单雅琼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内。
他端起酒,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
像一把火。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分不清——
是酒疼,还是心疼。
你这蠢货……单雅琼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孟长青。
还是在骂自己。
骂自己——
怎么就没有发现。
六十三年的异常,六十三年的细微差别。
他是丹峰峰主。
他是玩药的人。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敏锐。
但他没有。
他被蒙在鼓里——整整六十三年。
不是因为他笨。
是因为他信。
他信任孟长青。
就像一个人信任自己的手足。
谁会去怀疑自己的手足?
单雅琼又灌了一口酒。
子时。
丹峰后山。
这片桃林是单雅琼年轻时种的。
说是桃林,其实只有七棵。
因为丹峰灵气燥热,桃树不好活。种了上百棵,活下来的就七棵。
但七棵也够了。
他拎着一壶酒,歪歪斜斜地走到最大的那棵桃树下,一屁股坐下来。
靠着树干。
仰头。
月亮很圆。
星光很淡。
桃花——还没到季节。枝头只有零星几朵残花,是冬天开得晚的那些,被寒风冻得发蔫。
单雅琼看着那些蔫花,笑了一下。
跟我一样。
他灌了一口酒。
又灌了一口。
壶里的酒一点一点地少。
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炼坏了的丹药。
妈的……单雅琼骂了一声。
又灌了一口。
老子……什么时候被人耍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酒壶歪在手里。
酒洒出来,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衣襟上。
他没管。
就这么靠着树干。
半醉半醒之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孟长青的家人。
还在血影教手里。
他管不了。
他没有定真境的修为。
他只是一个葫入前期修为的丹峰峰主。
他能做的只是把清灵丹停掉。只是把孟长青从大弟子的位置上拿掉。只是——
把这件事,压在心底。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他没有能力去救孟长青的家人。
因为他没有办法对付血影教。
因为他——
真没用啊……单雅琼低声说。
又灌了一口。
酒壶空了。
他歪了一下。
头靠在树干上。
眼睛半睁半闭。
冰山脸……单雅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又垮下来。
连冰山脸都比我有用……
他嘟囔着。
脑袋越来越沉。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
歪在树干上。
彻底睡过去了。
酒壶从手里滑落。
咕噜噜滚进草丛。
月光安静地照着他。
七棵桃树安静地陪着他。
山风凉。
他缩了缩脖子。
没有醒。
不知过了多久。
脚步声。
很轻。
但在寂静的后山,清晰可闻。
一个人从桃林的小径上走来。
白衣。
长剑。
眉目冷峻。
步伐不快不慢——但频率异常均匀。
阮宗贤。
他在桃林中站定。
目光落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
单雅琼歪在那里。头靠在树干上。嘴微微张着。衣襟上全是酒渍。
睡相极其难看。
阮宗贤看着他。
面无表情。
站了大约十息。
然后——
走过去。
在他身旁坐下。
动作很轻。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单雅琼还是动了动。
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