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传银接过茶杯。
茶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让他的心更加烦乱。
阴破命在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温和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应传银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跟人说一说。
也许是因为阴破命是除了苏墨之外他最亲近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太需要一个的声音来帮他理清思路。
……苏墨走了。
走了?阴破命微微挑眉,去哪了?
不知道。
因为什么?
应传银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阴破命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
师弟,你是不是太相信他了?
应传银一愣。
我的意思是——阴破命语气平和,你认识苏墨多久?不过几个月。你们的关系再好,也就是一起闯了秘境。你真的了解他吗?
我不是说他是坏人。阴破命摇头,但人心难测。他是个散修,散修最擅长的是什么?是生存。是为了利益可以放下一切的人。
应传银皱眉:苏墨不是那种人。
你确定?阴破命看着他,你亲眼看见他在找蝉阳树苗的信息。怎么解释的?说那不是他?这种辩解,换个角度想——他离开了落霞镇,是不是恰恰是心虚的表现。
师弟,你就是太单纯了。阴破命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应传银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水面平静如镜。
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眼神迷茫。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阴破命微微一笑。
不怎么办。他语气轻松,苏墨走了就走了。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交朋友。不必为一个人纠结。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何况——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一定是坏人。也许他只是好奇,也许他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把他想得太坏。
这句话——
听起来像是在安慰。
但实际上——
它比任何挑拨都更有效。
因为它给了应传银一个合理化怀疑的台阶。
不用把苏墨想得太坏。
但也——不用相信苏墨了。
……嗯。应传银轻声应了一句。
阴破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修炼要紧。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应传银一眼。
对方的眉头还皱着。
眼神里满是困惑和动摇。
阴破命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种子已经种下了。
它会自己发芽的。
帝空明目睹了整个过程。
太单纯了。
帝空明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深邃。
阴破命说得对吗?
从逻辑上来说——对。
人心确实难测。散修确实更重利益。苏墨确实认识应传银不过数月。
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但帝空明注意到的不是内容——是方式。
阴破命没有直接说苏墨是骗子。
没有直接挑拨离间。
他甚至没有贬低苏墨的人格。
他只是——在应传银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后用来浇灌。
用理性分析来施肥。
让怀疑自己生根发芽。
但——还是太稚嫩了,这种法子也就对心不坚定的人有用。
下午。
灵植峰。
帝空明召集了门下所有弟子。
鲁荣光、阴破命、应传银、以及其他几名弟子齐齐站在殿前。
帝空明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
里面整齐地码着数枚翠绿色的玉佩。
每一枚都温润如春水,隐隐散发着灵光。
这是保命玉佩。帝空明声音平淡,每人一枚。遇到致命危险时,玉佩会自动激发护体灵光,可挡一次嗣踏境全力一击。
弟子们眼睛一亮。
这种保命玉佩,可不是普通的物件。
以帝空明葫入境的修为炼制,一枚就价值连城。
帝空明一枚一枚地分发。
应传银。
应传银双手接过。
阴破命。
……谢师尊。阴破命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
翠绿色。温润。灵光内敛。
确实是上好的保命之物。
帝空明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弟子——完全一样。
没有多一句话。
没有多看一眼。
就像分发普通任务一样,公事公办。
阴破命握紧玉佩。
指尖微微用力。
帝空明点了点头,已经转向了下一名弟子。
阴破命站在原位。
低着头。
玉佩被他握在掌心。
掌心很用力。
他没有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枚珍贵的保命玉佩吸引了。
鲁荣光小心翼翼的讲玉佩收好,挠了挠头:“师尊,突然给我们这么珍贵的东西干什么?”
“近期门内不太安稳,且听说血影教蠢蠢欲动。”帝空明淡淡道:“我们灵植峰不像剑峰的弟子那般厉害。备些给你们防身,别到时候连报个信都做不到。”
“呃……”
夜幕降临。
阴破命回到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
将保命玉佩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来,系在腰间。
动作很轻。
很仔细。
像是系上什么珍贵的东西。
又像是——系上一道锁链。
师尊。他低声说。
你的东西,我都会收好的。
不管你要不要我。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张年轻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应传银那边,已经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
苏墨走了。他身边最信任的朋友没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只能依靠我。
等他完全依赖我的时候——
阴破命顿了顿。
蝉阳树苗,就不是问题了。
他关上窗。
月光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应传银这一夜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
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如果苏墨真的没有做过——那他岂不是冤枉了一个朋友?
但如果苏墨真的在打探蝉阳树苗的情报——那他的坦荡,岂不是一种伪装?
阴师兄说得对。人心难测。
可师兄说得对吗?
应传银不知道。
应传银分不清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