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天光,从院墙外斜斜打进来。
暖橘色。
整座院子被染成了一层温柔的色调。
院中的灵植——碧叶青藤、紫色小花、半人高的灵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月露草的叶尖挂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微光。碎星花还未开放,花苞紧闭着,像是沉睡的星辰。
院子深处,一座石亭。
石桌上,一盘棋已经下到中盘。
黑白交错,纠缠不清。
……
帝空明侧身坐在石凳上。
右手夹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犹豫。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但焦点不在棋子上。
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温润的,得体的,一如他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模样。
但眼底没有笑意。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的边缘。动作很轻,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对面。
阮宗贤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面前摆着一碗黑子。帝空明面前是一碗白子。
他看着帝空明。
目光平静,面无表情。
他已经等了帝空明很长时间了。
不说话。
不催促。
只是看着。
……
帝空明终于落子了。
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阮宗贤的目光从帝空明脸上移到棋盘上。
看了两秒。
微微皱眉。
这一步是缓手。帝空明在防守一个并不存在的威胁。白棋挡在左上角,看似围空,实则毫无意义——右侧黑棋大龙早已盘踞成型,白棋这一手,不过是心不在焉的敷衍。
阮宗贤拿起黑子。
没有任何犹豫。
啪。
干脆利落。
棋局瞬间明朗——白棋右下角的大龙,被断了。
死局。
……
帝空明看着棋盘,怔了一瞬。
然后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果然又输了”的自嘲。
“又输了。”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掩盖了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阮宗贤没有回应。
他将碗里剩余的黑子一颗颗丢回棋罐。
嗒。
嗒。
嗒。
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清脆的声响在黄昏的院子里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
阮宗贤收起棋子后,没有离开。
他重新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壶嘴不偏不倚,茶水刚好七分满。
他端起茶杯,吹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帝空明。
“你还是这般犹豫不决。”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茶杯放到唇边,停顿了一瞬。
“心中有事?”
帝空明的笑容没变,手指在茶杯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不是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然后喝了一口。
杯底触到石桌面,一声轻响。
阮宗贤看着帝空明。目光平静如水。
“不是什么大事,会让你百年止步不前?”
风突然停了。
院中的灵植不再摇曳。
安静得不正常。
帝空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阮宗贤的语气依旧冷淡,但话语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要知你我初次见面,那时候的你,路数可是杀伐果决。”
他说“杀伐果决”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要不要说。
然后他还是说了。
“你我争那剑峰之首不可开交,怎的如今在灵植峰待久了,酒喝多了,好似一切都后退了。”
……
帝空明嘴角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阮宗贤,眼神复杂——里面有怀念,有感慨,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师兄还记得当年的事?”
阮宗贤冷哼一声。
“我从不忘记。”
四个字,掷地有声。
阮宗贤站起身,右手抬起。
没有回头,没有多说什么。
屋内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嗡!
他的长剑感应到主人的剑意,自行飞出,穿过窗棂,落入他掌中。
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从屋内划过院子,照亮了帝空明的半边脸。
剑气纵横。
院内灵植的叶片同时颤抖,发出簌簌声响。
阮宗贤持剑而立。剑尖朝下,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冷光如霜。
“打一场。”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退步了。”
又补了一句。
语气平淡,但剑意已经锁定了帝空明。
……
帝空明靠在石桌上,姿态懒散。
他半抬着眼皮看了看阮宗贤的剑,又看了看阮宗贤的脸。
“不想。”
语气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想。
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里多了一丝疲倦。
他知道阮宗贤为什么要打。
不是为了分出高下,是为了让他清醒。
但他现在确实没有这个心情。
……
阮宗贤不理他的拒绝。
剑尖抬起,指向帝空明。
不是威胁,是邀请。
“来。”
一个字。
剑身上的寒气弥漫开来,帝空明面前的茶杯,结了一层薄霜。
剑意充盈整个院子。
这一战,避不开。
阮宗贤不是那种“你可以拒绝”的人。
……
帝空明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的叹气,是那种“好吧好吧你赢了”的叹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碎叶。
目光扫过身旁的灵植——一株三指高的月露草,翠绿的茎秆上挂着露珠,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随手折了一根枝条。
三尺来长,青翠欲滴,还带着几片嫩叶。
他折枝条的时候,手指很稳。
和之前下棋时的犹豫,判若两人。
……
阮宗贤出剑。
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看帝空明——
剑已经到了。
一道白线,从剑尖射出,直取帝空明右肩。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极简。极快。极冷。
这是阮宗贤的剑道。
帝空明侧身,枝条横挡。
叮——!
枝条与长剑碰撞,一声脆响。
枝条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阮宗贤的剑势不停。
一剑落空,第二剑已到。
这一剑不走直线,划了一个弧线,从帝空明左侧切入。
帝空明退后半步,枝条上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拨开了这一剑。
动作飘逸,像在跳舞。
他的步伐很特别——重心几乎没有起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落叶上,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