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帝空明院外时,阴破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敲门。
也没有喊。
他就那样站在院门外。
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竹篱笆的缝隙间,能看到院中的景象——
帝空明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和白天一样的位置。
和白天一样的姿态。
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子。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肩头、发顶、手指上。
动作很慢。
端起杯子,低头嗅一下,然后小口啜饮。
放下杯子。
阴破命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九世了,算上这一世,是第十世。
他看过帝空明无数种样子。
月下独坐的帝空明,安静,淡然,像是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扰动他的心。
他看着帝空明端起酒杯的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白皙的皮肤,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那只手白天触过碧叶青藤的叶片,触过碎星花的花瓣。
温柔。
精准。
充满了对灵植的耐心。
但对人——
帝空明对人,从来不会流露出那种温柔。
他对所有弟子都很好。
温和、耐心、有教无类。
但那种好——
是师尊对弟子的好。
是一视同仁的好。
阴破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里。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上。
所以他的表情没有人看得见。
他允许自己,在这一刻,流露出一些东西。
一些他在白天绝不会让人看到的东西。
九世的执念。
九世的暗恋。
九世——死在帝空明面前的记忆。
每一世,他都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然后他死了。
死在帝空明面前。
阴破命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一瞬。
然后他控制住了。
九世轮回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事——
控制。
控制情绪。
控制表情。
控制一切。
他想起第一世的帝空明。
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
他以为只要对那个人好,那个人就会一直宠着他。
结果——
死在帝空明的面前。
帝空明甚至没有回头看他的尸体。
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
每一世,他都死在了他的面前。
每一世,结局都一样。
帝空明每次那愧疚,悲伤的样子……(其实是被姜明改了记忆)
姜明。
阴破命知道这个名字,从系统那里知道帝空明一直穿梭宇宙的动力。
阴破命有时候会想——
如果姜明真的出现了,帝空明会怎样?
大概会笑吧。
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这个念头,让阴破命觉得胸口有一处地方在发紧。
但他不恨姜明。
他恨的——
是自己太弱。
院中,帝空明放下酒杯。
站起身。
转身走向屋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灯灭了。
……
阴破命站在阴影里。
一动不动。
帝空明感觉到了他。
葫入境的感知,不可能感觉不到一个玄通境的修士站在院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阴破命在那里。
但他没有出来。
没有问你在干什么。
没有说进来坐。
只是转身回屋。
阴破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苦笑。
结果到头来,连过去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
阴破命闭了闭眼。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的影子在阴影的边缘,半明半暗。
阴破命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脚步依旧很轻。
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长的、孤独的、一个人的影子。
他走了很远。
走出竹林小径。
走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银白的格子。
阴破命站在那里,很久。
……这一世。
他低声说。
我一定要变强。
强到——你能出来看我一眼。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阴破命走回修炼室。
盘膝坐下。
闭眼。
《青帝长生诀》的心法运转开来。
灵力在体内流转。
灵力如同一条温热的河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经过一处穴窍,都会留下一丝极其微薄的生机之力。
这些生机之力,是《青帝长生诀》修炼的副产品——不是灵力本身,而是灵力与天地共振后凝练出的生命精华。
阴破命能感觉到——
这些精华在丹田深处缓缓汇聚,日复一日地沉淀。
也许要等到金丹境突破的那一刻,量变才会引发质变。
到那时——
他的实力会有质的飞跃。
系统:叮!青帝长生诀修炼进度76%,灵力共振效率持续上升。
阴破命在修炼中沉入意识深处。
……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大大情绪波动较大,是否开启情绪稳定模块?
不需要。
阴破命关闭了系统提示。
他不需要系统来帮他稳定情绪。
九世轮回——
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痛苦,是最好的燃料。
落霞镇。
青苍门以南三十里,一座不起眼的小镇。
镇子不大,三条主街,两条巷子,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河上架着两座石桥,桥头各有一棵老柳树。
镇上的居民大多是凡人。
偶尔有散修路过,买卖一些灵草灵药,或者在镇外的山林里猎几头低阶妖兽。
镇东头,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个小小的天井。院墙是青砖垒的,不高,翻手就能越过。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两个字——
苏宅。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刻的。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天井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只杯子。
苏墨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
他穿着一件灰色布衣,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器灵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书生。
这是他花了点钱买的,毕竟去了一趟秘境,自己现在也是有点小富的。
上面的苏宅二字也是他将原来的牌匾摘下,随手拿了个木板刻好放了上去。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极亮。
青苍门就在北边。
三十里的距离,对修士来说,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但他没有去。
太初传承的余韵还在体内流转,他的修为虽然没有暴涨,但根基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那种变化是内在的、深层的,外人看不出来。
苏墨放下茶杯。
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玉简微微发光。
他用神识扫过。
一条讯息浮现在脑海中——
苏墨!最近山上的灵植长得特别好!师尊教了我们和灵植沟通的方法,可厉害了!你等着我啊,过两天我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