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闭关了。
这事若放在平日里，大抵会惊掉一地下巴。毕竟他李某人是什么德性？
云墨浮生山第一混子，摸鱼聊闲是主业，修行不过是顺带。若是连他都正儿八经地闭关了，旁人怕不是要以为世道出了什么岔子。
倘若陈命鱼眼下存于此世，听说了这个消息，大概会先愣上三息，随后拍桌笑道：“我那乖徒儿？闭关？怎么，世界要完了？”。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从海边归来后，李墨将林悠与音汐汐安顿妥帖，便径直上了藏经阁七楼，在那间斗室中盘膝坐下，合上了门。
与此同时，数万里外，大荒城，“小本生意”客栈。
客栈内三三两两地散着几桌脚客，有喝酒的，有闲谈的，也有一声不吭闷头干饭的。
烛火昏黄，人声杂沓。
无人留意角落处那张靠窗的矮桌。
那里坐着一个身披黑袍、头戴猫脸面具的男子。他独自一人，不言不语，面前只摆着一只旧茶壶、一只酒葫芦。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脖颈，倒像是不愿与这人间有太多瓜葛。
他提起茶壶，将热茶注入葫芦中，茶香混着酒气升腾，他隔着面具嗅了一口，低声自语：“哇哦，我居然会闭关？”
李墨抿了一口茶酒混合物，苦涩中泛着甜，咂摸两下，便将葫芦搁回桌上，往后一靠，望向窗外苍凉的景。
“也好，”他轻声说，“一个闭关，一个正好四处走走。总不能两个都在屋里待着，怪浪费的。”
“李大哥，为什么要往酒壶里灌茶啊？”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
李墨抬头，正对上一张从斗笠下探出的脸。
白净小巧，眉眼弯弯，搭配着一袭红白裙裾，给人呈现出一种“我很傻我好骗”的感觉。
她一面朝他走来，一面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酒葫芦。
李墨将葫芦盖拧紧，搁在桌上：“很简单啊，我喝不了酒。但行走江湖，不端个酒壶总觉得不够味儿。”
“哦～”少女似懂非懂，“那你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算，但江湖儿女，哪能事事都较真。”
少女被他逗笑，撑着下巴看他，随口续道：“那你这葫芦里，是龙井还是普洱？”
“都不是，是茶沫子。”
“……”
瞧这自来熟的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是旧识。
实际上，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七天。
一周前，大荒城北四十里，月黑风高夜，荒郊野岭，黑风呼啸。
一伙邪修趁夜摸进了大荒城辖下的某座小镇，绑了七八个少女。欲往南边去，进行献祭。
王二狗，转星辰修为，此行的小头目。
手底下带着七八号人，平日里靠接点脏活过活，日子倒也顺遂。
但这日他很不痛快，他娘的，那老东西不知又抽了什么风，非说“祭品要越年轻越好”。依他看，不就是吃人的瘾又犯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啧，哭什么哭！”他回头骂了一句，声音粗嘎刺耳，“再嚎现在就给你们舌头割了！”
队伍里果然安静了几分，只剩低低的抽噎声。
王二狗骂骂咧咧地转回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央飘了飘。
那里有个丫头，打从被捆上就没怎么吭过声。不哭不闹，也不哀求。
彼岸境，算不上什么威胁，但那张脸皮倒确实生得好。
“便宜那老东西了。”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队伍继续沿着山道往南行进，夜风裹着血腥气和草木腐味，灌得人头皮发紧。
王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干完这票，去换几坛好酒，再去镇上那家挂了红灯笼的楼子里玩个通宵。
他娘的，日子不就该这么过吗？打打杀杀，吃吃喝喝，快活一天算一天。
然后，一声嗤笑，扎破了他刚刚攒起来的好心情。
王二狗眉头一皱，抬手下压，示意队伍停下。身后几个小弟不明所以，也纷纷站住。
他眯起眼，望向道路尽头。
乌云正巧在这时散开。
月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照亮了山道上那头毛色灰白的小驴，也照亮了驴背上那道身影。
黑袍，猫脸面具，手里提着一只酒葫芦，整个人面朝他们。
没有任何气机波动。
没有威压，没有杀意，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王二狗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起。
“呦，诸位，深夜赶路，容易着凉。要不要来口酒暖暖身子？”
话一出口，那股压迫感消散的无影无踪。
看来是错觉，就说嘛，这大荒城什么时候能来这等人物？
王二狗咧嘴一笑，刀锋出鞘一半，黑沉的刀身上腾起缕缕黑气，那是常年在阴煞之地淬炼出来的尸煞气，寻常修士沾上一点，便要皮肉溃烂。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送死的。”
他上下打量着那人，目光从面具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腰线：“嗯……身形倒是不错。来来来，不如给爷爽爽，伺候好了，爷说不定可以饶你一命。”
身后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地笑起来。
李墨：“……”
嗯？
今天他将周遭的邪修都清理了一遍，从日头西斜杀到月上中天，杀气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按常理说，夜半山道，黑袍面具，任谁见了，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开口。
结果这位仁兄倒好，张嘴就是虎狼之词，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
怎么？这么狂？你不朽啊？还是我的主角光环到账了，可以给人附加降智属性了？
他拔开酒葫芦的木塞，往嘴里倒了一口，勉强压住了心口那股“想抽人”的冲动。
“这位朋友，你确定？”
王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确定又怎样？你还能咬我不成？咬哪啊，小美人？”
他还拿刀尖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意态轻佻至极。
李墨：“……”
艹。
他把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挂，从驴背上翻身而下。
忍不了了。
这人真的有大病。
他抬起手，将面具扶正，朝王二狗迈出一步。
“我今天很累的，本来打算客气一点，但你非要这样，那我就只能……”
王二狗冷笑一声，瞧准李墨低头理衣的间隙，脚尖一蹬，手中弯刀裹着浓稠的尸煞黑气，照着李墨的颈侧劈落。
刀势狠辣，不留余地，显然打定了“先下手为强”的算盘。
李墨将衣袍下摆拂正，向左踏出一步。刀锋擦着面具边缘掠过，他顺势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那柄弯刀上轻轻一叩。
一声清响，王二狗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再看时，掌中已空。
弯刀在空中翻了两圈，斜斜插入三丈外的泥土里，刀身嗡嗡不止。
王二狗眼皮一跳，半条手臂都提不起力气，“……你？！”
李墨举起左手，遥遥对准他眉心，一弹，“你别说话，我懒得听。”
王二狗看着那只手，只觉得天灵盖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颅腔内连根拔起。
下一瞬，他的身体化作一蓬血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