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第七层,格局一变。
狭长的走廊两侧,一扇扇木门依次排列,门上无锁,只在齐眼高处悬着一块木牌。
有的刻着梵文,有的画着符号,还有几块已被岁月磨去字迹,空无一物,只余木纹嶙峋。
李墨关闭空间隧道。
方才小悠一记蛮牛冲撞,差点没把他肺给顶出来。
“我找找……生死……生死。”
他沿着走廊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一块块木牌。有的梵文他认得,有的符号他见过,可都不是他要找的。
直到第七扇门。
木牌上刻着一个符号,结构简练,像一道横贯天地的裂隙,又像一株从死寂中破土的芽。
天衍仙瞳未闭,机缘的感应顺着那道符号渗入神魂。
“嗯……应该是这个了。”李墨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斗室,方方正正,四面墙壁光滑如镜,中央的矮几上,横放着一卷帛书。
帛书老旧,颜色已褪成浊黄,边缘有些发脆,像是一碰就会碎成屑。
他走至几前,垂眸端详那卷帛书的纹路。
半晌,他取出一双天蚕丝手套戴上。指尖触到帛面的一瞬,一股古老幽邃的气息顺着指尖攀上。
李墨定住心神,将帛书展开。
文字以银墨写就,字迹清瘦,他逐字辨认,低声念出:
“生死一契,天地两分。魂归何处,道在何方?”
“生者,天地之大德也。死者,天地之大归也。能知生死,则知天地。能合生死,则合天地。”
他停下,目光在那段话上停驻许久。
帛书的最后,落着一行小字,笔迹与正文相同,却更潦草些:
“余穷六千年,方知生死不可说。今录此卷,望后人能破余之困,破者,即吾师矣。”
李墨合上帛书,将帛书卷好,放回矮几,倒退一步,朝那卷帛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然而,方才那股古老幽邃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顺着天蚕丝的纹理,一路往他指尖深处钻去。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脉搏处多了一道银痕。
细如发丝,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那道银痕正在延展,一路攀爬。
一股生死交替的道韵从其中升起,如清泉渗入,参与起了他自身的周天循环。
李墨急忙闭上眼,调息内视。
银色道韵正以极缓的速度与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汇,就如在两岸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头顶的青白灯火跳了跳。一阵微不可察的动静传入李墨耳中。
他睁开眼,意有所指:“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门外的呼吸像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绊住了脚步。短暂的沉默后,一颗锃亮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阿弥陀佛,施主怎知是贫僧?”
“净佛前辈的天眼通,晚辈有所耳闻。前辈费尽心思将我引至此处,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净明干咳一声,推门走了进来。
此时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衣袍虽旧却浆洗得挺括,连那把花白的胡须也似乎梳理过,少了几分先前在书架间的散漫,多了几分长者该有的端正。
他走到矮几旁,垂眸看了那卷帛书一眼:“那卷帛书,施主看完了?”
“看完了。”李墨颔首,“多谢前辈解惑。”
“解惑?哈哈,贫僧可什么都没说。那是施主自己悟到的,与贫僧无关。”
净明转着佛珠,朝李墨解释帛书的来历。
“这是,贫僧师尊的遗物。他老人家用了六千年,写下这几行感悟,便圆寂了。施主看了这卷帛书,可有所得?”
“所得颇多。”李墨诚实地回答,“若非尚有道侣相携、未竟之事在身,我或许会直接在此闭关。”
净明捋着胡须,忽道:“看来确实悟得不浅。那,少年郎,在你闭关之前,不如我们来比一场吧。”
李墨:“?”
“就比跑步吧,只用肉身力量,不借灵力,不御神通。”净明说得认真,“你跑不过我,你信不信?”
李墨:“??”
“前辈,我信。”
“不行,你不能信。”净明带了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你若信了,这局就没意思了。你就当是陪贫僧胡闹一把,如何?”
“前辈……您是不是在藏经阁待得太久了?”
这古佛净刹什么邪门地,看把好好一老登逼成什么样了。
“是有些久。”净明坦然承认,“久到连这寺里的年轻僧人都嫌我烦。施主是贵客,陪老家伙跑一跑,不算失礼吧?”
李墨活动了一下肩颈:“行吧。但前辈输了,可不许赖账。”
“赖账?”净明一扬眉,花白的胡子跟着翘了起来,“贫僧从来不赖账。贫僧只会,下次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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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佛净刹寺,山门前。
一老僧,一小登。
老僧身量高大,肩宽背阔,虬结的肌肉轮廓时隐时现。他赤着双足,脚掌踩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沙粒上,目光炯炯。
小登站在三步开外,双手负后,神色恹恹地望向那轮毒辣得不像话的日头。
他到底为什么会答应这场比试?
“前辈。”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不御神通,不借灵力,纯肉身跑?”
“嗯。贫僧一向说话算话。”
“那,开始?”
“开始。”
净明说完,已如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日光下拖成一道灰影,沿着寺门前那条直通大漠的官道,往西边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地直奔而去。
李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骂了句脏话,也迈开了腿。
起初,他只是跟在净明身后约莫三丈处,不急不缓,保持着稳定的呼吸。
可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道灰影的速度不降反增,像是根本没把这点路当回事。
他啧了一声,脚下发力,将自己的速度提到一个近乎极限的速度,堪堪追上那道灰影。
“前辈年轻时,练过腿功?”
“嗯?”净明的呼吸没有半分混乱,“哦,对,贫僧少年时,曾在大漠里追过一头沙狐,追了它七天七夜。”
“……追上了吗?”
“追上了,然后放了。因为追上它的时候,它已经没有力气了。贫僧想,一头沙狐尚且惜命,贫僧又何必难为他?”
李墨没有再问。
黄沙在脚下翻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大漠中疾驰而过。
这一跑,便是三日。
他们穿过戈壁与绿洲之间的荒芜地带,跨过几条干涸的河床,路过几座被风沙掩埋的废弃村落。
有夜宿沙丘下时,净明会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啃着另一半,望着漫天星子,随口念两句经文。
李墨接过来,咬一口,硬得像石头,但嚼久了竟也有种回甘。
第三日清晨,他们跑进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还是低矮的土坯房。街上有早起的老人,蹲在门槛前,端着粗碗喝粥,看见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从镇口跑进来,也只是眯着眼多看了两息,便移开了目光。
李墨放慢脚步,从净明身侧,改与他并肩。
“前辈,”他的声音还带着狂奔后的微喘,“咱们这是去哪?”
“不往哪去。”净明道,“就是跑。”
“一直跑?”
“嗯,跑过五大域,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活着的人,也看看那些已经走完一生的人。”
李墨偏头看了他一眼。
净明的侧脸被晨光照耀,眉眼间那层先前在藏经阁里模糊不定的东西,此刻竟清晰了几分。
他们没有在镇上停留。
穿过镇子,继续往西,脚下的路从沙地变成土路,又变成蜿蜒的山道。
两旁的景致从戈壁渐渐化为零星的绿意,起初是几丛骆驼刺,后来是矮灌木、野草,再后来,竟远远看见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
第五日,他们跑进了一片山区。
这里比大漠冷了许多。晨间有薄雾,山间有溪水。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塌了半边,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彩绘,依稀可辨是某位山神的面容。
净明放慢脚步,在庙前停了下来。李墨也跟着停住。
“贫僧当年,曾在这里借宿过一夜。”净明望着那扇塌了半边的门,“那夜下着暴雨,庙外山洪崩落,贫僧坐在里头听了一整夜的雷声。”
“后来呢?”
“后来天晴了,山洪退了,庙外那棵被洪水冲断的老槐树,在断口处又抽出了新芽。。”
李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庙前那棵老槐树的断口处,枝梢上有几片嫩叶,正迎着山风晃动。
他们在庙前站了片刻,又重新上路。
第十日,他们跑进了一座小城。城不大,却比先前那些村镇都有人气。
街上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有蹲在墙角下棋的,有孩童追着一只滚远的藤球,笑闹声穿过几条巷子,传到他们耳中。
净明在城门口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眯着眼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
“施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求什么?”
李墨嚼着干粮,道:“求个安心吧。”
“如何安心?”
“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见的人见了,把该说的话说了。”李墨说,“如果还有余力,便去帮一帮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善。”净明站起,稍作歇息后,朝城门外奔去,“走吧,还有路要赶!”
李墨看了眼手中还没吃完的干粮,将它揣进兜里,连忙跟上。
第十三日,他们跑到了一片濒临海域的断崖。
净明在断崖边坐下,双腿悬空,望着脚下那片碧蓝的海水。
李墨在他身边坐下,也望着那片海。
“前辈,咱们还继续跑吗?”
净明望着海平面的尽头,胡须被海风吹拂着:“不跑了,到这儿,就够了。”
老僧瞧着身边这个陪他跑了十三天的年轻人:“十三天,五大域凡尘间,见山见水,见生见死。贫僧方才在想,人这一生,其实和这海差不多。”
“怎么说?”
“潮起潮落,浪来浪走。每一朵浪花都不一样,但它们都来自同一片海。人也一样,聚散有时,去留无定,可最终,都归于同一处。”
“师尊圆寂的那天,贫僧站在他床前,看见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菩提树,随后闭上了眼睛。那一刻,贫僧心中很满。”
“满到那些个经文、那些个道理、那些个半生参悟的东西,全都被那一瞬间的‘满’给挤了出去。”
“贫僧用六百年,才把那些被挤出去的东西重新捡回来。可捡回来之后,又发现有些东西,捡不回来了。”
净明伸出手,一只海鸟飞来,落在他头上。
“不过,今日贫僧坐在这里,看着这片海,忽然觉得,捡不回来,也没关系。那卷帛书,贫僧自始至终不敢深悟。今日,竟有些明了。”
“前辈,明白了什么?”
净明转过头,浑浊的眼底完全褪去了那层旧日笼罩的薄雾:
“路在脚下,走就是。”
风从海面上涌来,数只海鸟纷纷飞来,环绕两人。
李墨将怀里的干粮掰开,分给了这群海鸟:“十三日一路相伴,多谢前辈。”
“不,是贫僧,该多谢施主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