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间的空气里还带着草木初醒的潮气。
李墨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编着草兔子。
林悠对面站着个青年,一身利落的制式短打,腰悬令牌,风尘仆仆,看得出是赶了不少路。
姓林,名不论,林家旁支子弟,二十七岁便混到了大荒城的驻守弟子。这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最考验一个人的办事能力。
林不论昨晚接到家主传信时,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天不亮就爬起来,一路快马加鞭地往清溪观赶。
到了地方才发现,来接他的竟是大小姐本人。
此刻他站在林悠面前,心情用“受宠若惊”来形容都嫌轻了。等回去跟那帮兄弟一说,够他吹三年了。
“大小姐。”他抱拳行礼,声音稳重,眼神却忍不住偷偷往李墨那边瞟了一眼。
林悠察觉到他那一瞥,倒也没说什么。
“林不论?”
“是。”
“以后清溪观就是咱们林家的重点帮扶对象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郑重,“好好干。”
林不论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大小姐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帮扶对象,这个词他并不陌生。青鸾林家这几年一直在推进这个计划,从偏远村落到小门小派,名单列了一大堆。
原因说起来也不算复杂。
林老爷子踏入不见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老祖宗那口气吊了多少年,如今眼见着就要熬出头了。一旦成就不见君,林家便有了冲击仙家的底气。
可底气归底气,威望与民心,终究要靠自己挣。
帮扶计划便是为此铺的路。选一些有潜力的、或是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林家出资源、出人手,帮他们站稳脚跟。
不求回报,只求一个“情分”。待到日后林家需要的时候,能听到他们站在身后,为林家说上一句公道话。
算是一步温吞却稳当的棋。
而清溪观,他刚刚也看了,不大不小,观中几个孩子资质都不错,又有一位与大小姐私交甚笃的观主在。帮扶这样一处地方,既合情也合理。
林不论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值当。这不光是一桩差事,更是一份信任。
他退后几步,朝林悠又行了一礼。礼毕,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那个蹲在门槛上的男人。
男人蹲在那儿,正不紧不慢地把几根草编成一只兔子。
林不论站到他面前,抱拳,弯腰。
“见过前辈。”
李墨:“?”
好家伙,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当上前辈了。
他将草兔子搁在旁边,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有劳。”
只两个字,不咸不淡,却也没有半分倨傲。
林不论直起身,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拍。他原以为这位传闻中的“李客卿”会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物,没想到竟如此平和。
他压下心底那点意外,转身朝观内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侧头,往李墨那边瞟了一眼。
那男人已经重新坐下,正捏着那只草兔子端详,像是在琢磨哪里编得不对。
林不论收回目光,又走了几步。
……侧头看了第二眼。
李墨正掰开兔子的耳朵,想让它竖得更直些。
林不论挠挠头,加快脚步往观内走去。
廊下,李墨捏着那只草兔子,感受到身后那频频投来的视线。
……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行举止,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那林不论看他做什么?他的形象难不成在林家被传成了什么妖魔鬼怪?
林悠走到李墨身边。
“怎么了?”她偏头看他,见他神色有些古怪。
“没什么。”李墨将手中的草兔子送给她,“就是觉得你刚才那样子,还挺有大佬气质的。”
林悠哼哼两声,收好兔子,做出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本小姐一向如此。”
李墨端详了她几息,冷不丁来了一句:“那大佬……能赏小的几个灵石花花吗?编兔子怪累的。”
“滚。”林悠一巴掌呼在他肩上,恰到好处地把他从门槛上推了下去。
李墨也不恼,顺势往地上一蹲,仰着脸看她。
晨光从檐角漏下,落在两人之间,更衬得他家小悠好看至极。
林悠被他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看什么看?”
他家大客卿这双眼睛啊,看狗都深情。
“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
“那你还笑?”
林悠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才发现确实翘着,恼羞成怒之下,又一巴掌呼了过去。
这一回,力道重了些,李墨直接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
“诶呀,力气用大了,抱歉。”林悠站起身,拍了拍裙裳,朝他伸出手。
李墨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
“那你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
“对不起。”
“真乖~”
两人并肩站在门槛前,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山道。晨雾正好散去,露出山脚下层层叠叠的绿意。
“帮扶对象啊……”
李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提醒,“其实林家这个帮扶计划,双赢的局,挺好,但是切记,莫要操之过急。有些事,急不来,水到渠成最好。”
林悠“嗯”了一声。
这话三叔也说过。帮扶可以,但不能让人觉着是施舍。老祖宗能成最好,万一不成,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人在门槛上站了片刻,谁也没再开口。
厨房那边,炊烟已经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苏话在里头忙活的动静,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听着倒有几分热闹。
李墨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吧,吃完早饭该撤了。”
“下一站去哪?”
“古佛净刹。”
“奥~准备去算账了?”
“秃驴都邀请我了,我再不去岂不显得我没有礼貌?”
林悠跟在他身后,沿着廊下往厨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一双手抵在李墨腰间,“对了,你昨晚出去那么久,干嘛去了?”
李墨握住她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赏月。”
“月亮好看吗?”
“好看。”
“比你道侣还好看?”
“ ……”
李墨侧身,正对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怎么会呢?月色怎及你的美貌?我昨晚赏月,只觉伤怀。”
“伤怀?”林悠眨了下眼,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走向。
“嗯。我为何不能将它摘下赠予你呢?那么好的月亮,偏偏挂在天上。想来想去,竟生出几分无力。”
“哼~贫嘴。”
林悠拍开他的手,从他身侧走开,李师傅站在原地,感慨还是lv18的林大小姐好哄啊。
换作lv1000的那位,这番话刚出口,怕不是腰间的软肉就要被掐得青紫了。轻则挨一顿白眼,重则当场揭穿。
嘶。
这么一想,该不会是他这些小情话说多了,悠姐到那个时候已经彻底免疫了吧?
不妙。坏菜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调整一下策略,少说多做,或者,说得再真诚一点?
不过眼下嘛,先吃早饭吧。
厨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近,苏话正踮着脚尖往灶台里添柴。
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她扬起笑脸:“林姐姐,李大哥哥,粥快好了!”
林悠凑过去看了一眼,粥里加了灵米和几味药草,煮得浓稠适中,米香混着药香,闻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我来帮你。”她挽起袖子,接过苏话手里的木勺,有模有样地搅了几下。
李墨靠在门框上,看着小悠忙碌的身影。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再看收钱。”
李墨“哦”了一声,继续看。
钱是没有的,反正他脸皮够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