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蜉蝣后，李墨闲来无事，便在小观内转悠起来。
观中除了程江临和蜉蝣，还住着四位小弟子和一条大黄狗。
他迈过石桥，绕过一丛半枯的灌木，便瞧见程清正坐在大树下，膝上摊着一堆零碎木料，手里拿着把小刻刀，正埋头做着什么。
凑近一看，是把弹弓。
木柄已打磨得光滑圆润，缠着几道麻绳，弓架上还刻了两道歪扭的祥云纹。
李墨在她身前蹲下。
“喜欢弹弓？”
程清抬起头，小脸一红。
“大、大哥哥。”
她放下刻刀，李墨这张脸对小姑娘本就有些特攻。再加上先前误会人家是坏人，还举着弹弓对着人家，这会儿想起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李墨倒不介意，只是等着她往下说。
程清见他没有笑话自己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些：“不是只做弹弓……还会做些其他的小物件。”
她说着，从旁边的布袋里抖出几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木鸟；一只憨态可掬的木猪；还有一把袖珍木剑。件件小巧，样样精致，一看便是用心打磨过的。
“江临姐太辛苦了，”程清低下头，调试着木鸟的翅膀，“我就想着，能不能多做一点……补贴家用。”
“额啊……”
李墨捂住心口。
好乖的孩子。
他颤巍巍地打开灵戒，从里头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用铜片包着，书脊上贴着一道灵符，上书八个大字《能卖高价钱的木工》
他将书递到程清面前。
“好孩子。这本书你且收着。好好学，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
程清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却透着一股奇异墨香。每一页都画着精细的图样，从最简单的木盒、木匣，到复杂的机关鸟、偃甲兽，样式繁多，涵盖极广。
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每一种木材的选用、每一处榫卯的拼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书中还夹杂着大大小小的阵法详解。那些阵纹绘得极是工整，线条流畅，批注详细，连灵力运转的方向都用箭头标了出来。
程清越看越心惊。
她虽年纪尚小，却也修行了几年，眼界总归是有一些的。这本书的价值，绝非“木工”二字可以概括。真正贵重的，是那些阵法详解。
每一个都像是出自大师之手，深入浅出，连她这个半吊子都能看懂几分。
“大哥哥，这……”程清的声音有些发紧，将书递还回去，“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书是好书，可她更清楚，自己拿不出什么来换。观里的灵石本就拮据，江临姐每次出门都恨不得把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她哪能再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李墨看着她那副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他站起身，伸手从她怀里把那把半成品的木剑取了过来。
“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程清呆呆地看着他，随即用力点头：“当、当然可以！”
“好，就这么定了。”李墨将木剑别在腰间，俯下身，与她平视，“书你收着，剑我拿走。这不就扯平了？”
他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好好学，我看好你。”
这孩子，在阵法上有天赋，而且不低。只可惜清溪观这地方，虽然山清水秀，却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资源。往后几年，怕是也难有改观。
阵道的黄金年纪就那么几年。这孩子骨龄已满十四，若再蹉跎下去，日后纵有天赋，怕也难有大成。
想到这里，李墨不由回忆起当年。
这本书是李长青买的。
那时候他们三剑客刚成为好朋友，青子不知从哪儿淘来两本古籍，宝贝似拉着两人，说是“传世之作”。
一本木工，一本农艺。
但那家伙硬是花了大半年时间，一页一页地往上添注。该刻什么阵法、灵力流转的节点该怎么布局、哪些阵纹可以简化又不影响功效……
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处空白。
写完之后，他郑重其事地给了李墨和罗言一人一本，拍着胸脯说：“好好收着！替我传播下去，万一哪天有什么天命之子发现了这本神迹，日后岂不是欠了我李长青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李墨至今还记得清楚。
如今想来，青子那张嘴虽然十句有九句不靠谱，但这一回，倒真让他说着了。
“青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给你找到传承者了，只是传承者或许有些大。”
见小程清捧着书入了迷，一副“雷打不动、喊不答应”的架势，李墨便也不再打扰，退出了树荫下。
刚走出几步，他鼻尖一耸。
一股浓油赤酱的甜香混着肉类的醇厚，从某个方向悠悠飘来，霸道地往他鼻子里钻。
李墨循着气味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瞧见了那间冒着炊烟的厨房。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白气，窗纸上映着一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灶台前站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围裙，袖口挽了好几道。
她正握着锅铲，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红烧肉。
“红烧肉？”李墨忍不住出声。
“咦啊！”
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锅铲在锅里一划，一道亮晶晶的油点子便甩了出来，落在李墨脸上。
“对、对不起！”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放下锅铲，慌慌张张地在围裙上擦着手。
李墨伸手抹了一把脸，“不不不，没事没事，我的问题，看锅看锅，别糊了。”
他掐了个净身诀，一道清光拂过脸颊，方才那点油渍便消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赶路攒下的风尘也一并洗去，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苏话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满脸油点、下一秒便衣冠如雪的大哥哥，怔愣了好一会儿。
哇，这就是大修士吗？好厉害……
李墨见她那副模样，指尖凌空一点，一缕灵光便从他指间飞出，没入苏话眉心。
“以后做饭弄脏了，用这个就好。”
苏话感受着脑海中的多出来的记忆，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他已踱到灶台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可以借你锅铲用用吗？”
“诶？可以是可以啦……”
苏话将锅铲递了过去，还不明白这个修士大哥哥要干什么。
李墨接过锅铲，手腕一翻，方才那副懒懒散散的闲人模样一扫而空，眼神都跟着凌厉了起来。
他将锅中的肉块拨了拨，又凑近闻了闻那腾起的热气，满意地点点头。
火候刚好，糖色也炒得匀称，这小姑娘确实有几分天赋。
他侧过身，让出半边灶台。
“小家伙，想不想学，一道让菜品发光的招术？”
苏话：“？”
发，发光？
“喔喔喔！想学！当然想学！”
她听江临姐说过，这世上有些厨艺高超之人，做出来的菜品不仅滋味绝妙，出锅时还会泛起一层莹莹华光。
那可是食材与灵力完美融合的证明，是厨道登堂入室的标志啊！
李墨很满意。
哼哼，孺子可教也。
你知道的，李某人我啊，一直是个厨子。旁的不好说，但教人做菜这件事，他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