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少女端坐在椅上，手里捧着那碗汤药，指尖贴着碗壁，借那点残余的温热暖着手。
她对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黑衣人。黑袍，猫脸面具，浑身气息探不出分毫。
“谢谢。”她率先开口。
“不必。”
“哦。”
……沉默。
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音织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风中除了寒意还有什么。
“……你是坏人吗？”她又问。
“是。”
“那你想要什么？”
“功法。”
“你应该不缺功法的吧。”
毕竟能随手甩出那种程度的生命光晕，怎么看都不像缺功法的样子。
“缺。”
“哦。”
……沉默的二次方。连枝头那只不知名小雀都等不下去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个……”音织鼓起勇气，“《潮音万化诀》……不轻传的。除非是我们潮音海的人。但你不是，我……”
“我不要那个。”
李墨摇头。
功法每时每刻都在她体内运转，方才他已窥得七七八八，与音汐汐所练的版本有些出入，但底子没变，相差不大。
“诶？”
音织手上一松，险些将碗摔了，慌忙又捧住。碗里的药汁晃了两晃，溅出几滴。
不要《潮音万化诀》？那他来做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扶她一把的吧？
“那你……”
“小妹～”
不死心的音绌去而复返，推开院门，酝酿了满腹的温情台词，准备给自己的妹妹好好展示一下什么叫“兄长的魅力”。
然后，就发现……
石桌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而他的小妹，正面朝那个方向，委屈巴巴（音绌脑海中的样子）。
音绌脑中“嗡”的一声。
狂徒！威胁！小妹委屈！
三顶帽子扣实，他连想都没想，一柄螺旋水枪已在掌中凝形，湛蓝的水流高速旋转。
“大胆狂徒！放开她！”
水枪破空而出，直刺李墨太阳穴。
李墨朝后靠去，水枪擦着面具飞过，钉入身后的院墙。砖石碎裂的声响里，他非但没恼，反而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柄嵌在墙里的水枪。
高阶攻伐手段，还是PlanB那小子。
他反手从灵戒中摸出一把凡铁剑，天衍仙瞳开启，生死道则在剑身上翻涌而起。
一侧神凰鸣銮，生机如春潮涌动；一侧死龙咆哮，寂灭似深渊凝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纠缠交织，将一柄凡铁淬成了令人生畏的杀器。
与此同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浮现在他身侧。
灰白长发垂至膝弯，赤足悬于虚空，暮抬起一只手，指尖对准音绌，向上一抬。
「领域·暮色沉沉葬仙地。」
音绌只觉眼前一暗。
天空、院墙、梅树、雪地，一切都在褪色，被一种亘古的灰白吞没。
脚下不再是石板，而是一片不知边际的荒芜，远处坟冢层层叠叠，惨白的月光照得一切阴森可怖。
“领域？”
他握紧水枪，试图感知外界的气息，却发现所有的感知都被这方天地吞没，连来路都找不到。
小院归于寂静。
梅树还是那株梅树，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暮贴心地收走了所有打斗的痕迹，连桌上溅落的药渍都一并抹去。
音织还捧着药碗。
“哥？”
“没事，你的，哥。”接话的却是一道稚嫩的女声，“一会，会出来。”
音织循声望去，感知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正搬着石凳，吭哧吭哧地挪到她身旁，然后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是方才那个孩子。
“我，没有，恶意。”暮又说了一遍。
音织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分，不过窥世之瞳还是未曾关闭。
“……你是谁？”
“我叫暮。你，死气重，不能随便进去，会同化。”
她说的“进去”，大约是指方才的那片领域。音织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方天地里弥漫着的寂灭气息。
“那个，药，喝一口。”暮的声音再次响起，“回报，我会将死气，吸纳。”
音织：“？”
她身上所蕴含的死气，是她多年推演积攒下的沉疴，那可是连族中最擅长岐黄之术的长老都束手无策啊。
“呃……你确定吗？”
“哼，区区死气，不在，话下。”暮???。
（*/?＼*）
另一边，云染月的小院里，雪落无声。
李墨懒洋洋地枕在云染月腿上，云染月低着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他的头发。
“师姐，我跟你讲，玩偶二代，重磅升级。”
李墨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玩偶，举到她眼前，“我分了一缕无灵神魂进去，相当于加了个对话功能。你只要跟它说话，它就会根据当下的情境回复你。”
云染月接过玩偶，贱贱的神情和她枕边那只如出一辙，只是胸口多了个小小的灵纹阵。
她将玩偶捧到面前，试探着开口：“你好？”
“……好。”玩偶嘴里吐出一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对不起？”
“……起。”
云染月唇角翘起，“我爱你？”
“……你。”
“师弟。”
“呃……”李墨挠挠头，“它可能还在学习阶段，词汇量不太够，多聊聊就好了。”
“弟。”
玩偶延迟回话。
李墨一脸黑线，伸手一把夺过那只还在兀自发声的玩偶，转身朝床角一丢。
云染月看着那只被扔远的玩偶，又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掌心。
“……其实挺有意思的。”
“嗯？”
“我是说……”
“云姐姐！”
脆生生的喊声从门口劈进来，将那句刚起了个头的句子拦腰斩断。
李墨偏过头，看见云夏正扒着门框，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聚了又散。
这一次，他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心里再也没有了见到PlanB时的激动。
他只觉得，这小丫头出现的时机，有些过分了。
云夏却没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她已经想明白了，既然只有自己一个外人，那就把自己变成内人。
她要拜师，要当云姐姐的弟子！
她大口吞咽着空气，把路上排练了八百遍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
然后就看见骗子哥哥正躺在云姐姐的腿上，而云姐姐的表情，是她压根没见过的温柔。
云夏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小小的心灵在这一刻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对！对不起！”
她弯腰鞠了一躬后，又跑掉了。
李墨从云染月腿上爬起，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剿灭劫灾的路上遇到的，当时她正被几个邪修追杀，我出手救下后，就一直跟着我了。”
“是吗？”
李墨回想了一下云夏方才的模样，转星辰的修为，身量虽小，根基却很扎实，“这个年纪，应该是家族子弟吧？没送回去吗？”
“她家……”
云染月没说完，但没有说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墨沉默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啧，这帮畜牲。那师姐之后打算怎么办？带回云墨浮生山？”
云染月垂下眼，牵起李墨的手，“嗯，还有就是，我想收她当弟子……”
李墨点点头。
弟子啊，天生剑骨，悟性也不错，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等等……
“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