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话说回来……
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就加入浩然书院了呢?他和小悠不是来游历红尘的吗?
李墨站在一株古榕之下,树冠如盖,荫蔽半亩。
被切割的光影落在他肩上,晃啊晃的,晃得他有些出神。
身旁,音汐汐正努力学着他的模样,背着手,挺着胸,小脸上写满了“我也是个高人”的认真。
哦,对了。
都是这个小海鲜的锅。
没事参加什么考试。结果她自己没进去,反而把他和小悠两个“陪考”给整进去了。
唉,世间事,大抵如此荒谬。
“汐汐。”
“咳,怎么了师父父?”
音汐汐条件反射地放下双手,把方才叼在嘴里的草根“呸呸”两声吐了出来,站得笔直,一脸“我在听”的乖巧。
李墨看着她这副随时准备挨训的模样,难得没有逗她。
小丫头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发间别着几颗莹白的珍珠,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明净。
只是裙角沾了些泥,袖口也蹭了几道灰痕,想来是在书院里疯跑时弄的。
“你是真心想拜师吗?”
音汐汐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呆滞了片刻,随即用力点头,额前的碎发都被那劲头带得上下飞扬:“当然!”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
“……”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路边来来往往的蚂蚁上,双手缠在一起,手指搅来搅去。
“师父父,其实我知道自己笨笨的。”
“修行不如兄长,悟性不如姐姐,连唱歌都……在族里排不上号。兄长的琴弦能引来百鸟朝凤,姐姐的歌声能让万鱼来朝。我呢?我只会把鱼吓跑。”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些许自嘲,却也透着一种学会与缺憾共处的坦然。
“阿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只是我还没找到。可是我找了很久,找到现在,还是没找到。”
“所以我想出来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别人是怎么修行的,看看……有没有一条路,是适合我走的。”
李墨听完,语气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问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认真:
“哪怕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可以!”
“哪怕是挨了骂不许哭鼻子?”
“汐汐从来不哭!”
她脱口而出,说完却觉得这话像是在给自己挖坑,又心虚地垂下眼,小声补了一句, “……很少哭。”
“哪怕是拜了我这个师尊,以后就不能随便喊别人‘师父父’了?”
“嗯?”
师父父问这个干什么?在她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眼前之人才配得上这个称呼。别人?她才不会叫呢。
不过,师父父既然这么问,一定是在考验自己的决心吧?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师父父,哦不,师尊。”她改了称呼,一字一顿,“我音汐汐,这辈子就认您一个师尊。”
风从古榕的枝叶间穿过,像是在替她应和。
李墨听见她这么说,觉得这傻鱼好像也不是不能收。
“行,你过来。”
音汐汐小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李墨抬起手。
第一下,敲在她脑门上,“第一,入了我门下,便不许半途而废。”
音汐汐捂着脑门,她本来就不是半途而废的鱼!她可是要做海皇的鱼!
第二下,落在她头顶,“第二,我这个人不靠谱,教的东西也乱七八糟,你要学,就得自己琢磨。”
音汐汐瘪了瘪嘴,把“那要是琢磨不透呢”咽了回去,含混地应了一声。
第三下,轻轻搭在她发顶,没有收回。
“第三……”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李墨的徒弟了。有人欺负你,报云墨浮生山的名号。不好使?那就报你师娘的,实在不行报你师祖的。”
音汐汐感受着头顶那只大手的温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
“为什么不能报师父父的名号呢?师父父的名号不好用吗?”
“不好用。”李墨坦诚得令人发指,“但六百年后,你师娘和你师祖的名号绝对好用。”
“那我前六百年怎么办?”
“惹事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人知道。”
“哦……我记住了。”
李墨收回手,嘴角一弯,算是笑过了。
“今夜子时,来我房里。”
“诶?”
音汐汐还在想为什么要六百年,冷不丁听师父父这么说,脸上的表情从“受宠若惊”切换到了“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态。
“不、不是……”她结结巴巴,“师父父,汐汐还小,不,也不对,那……师娘那边……需要我去说一声吗?”
“不用。你师娘也在。”
“哦……诶?!”
小人鱼往后连退三步,双手护在身前,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盯着李墨。
“师、师父父……不可以,至少人,不应该……”
李墨:“……?”
他花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这小海鲜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废料。
“啪。”
第四下,比前三下都重,还是拿纸卷敲的!敲得音汐汐那叫一个痛苦不堪。
“想什么呢!”李墨面无表情地将卷子收回戒中,“传你功法!顺便让你师娘看看你的练拳进度。”
音汐汐捂着脑门上新添的大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哦……传功法啊……那师父您说清楚嘛,‘半夜来我房里’这种话,说出去多让人误会……”
“谁误会了?”
“就……就那个……”
“哪个?”
“就……”音汐汐的眼神开始飘忽,左看看右看看,“……诶呀,没有没有,汐汐什么都没说,汐汐今夜一定准时到!”
她说完,生怕师父父再补第五下,一溜烟跑没了影。
李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水蓝跑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
这傻鱼,跟阮暮空一桌。
不过……自己居然真的收徒了啊。
他想起自己当年拜师时,陈命鱼那副“你小子拜了我就偷着乐吧”的屑表情,想起自己跪在蒲团上磕的那三个响头,以及小白毛那句,
“入了我的门,便不许回头。”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小V。”
(干嘛?)
“你说,我会是个好师父吗?”
(……您是不是好师父我不知道,但您一定是个话多的师父。)
“……”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机了。)
“没事了。”
(呵。)
小V冷笑一声,识海深处便没了动静,只剩那片浩瀚的海自顾自地潮起潮落。
李墨望着头顶那方被榕树分成碎片的天空。
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就像这些年走过的路,有时亮堂,有时晦暗,却总归是在往前走着。
天很蓝,云很白。
是个收徒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