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像熟人,说话言辞像熟人,那么即便面貌全然陌生,李墨也有八分笃定,她就是熟人。
这是他在修仙界闯荡多年得出的结论。
下午时分。
武试场地外围,小摊三三两两地摆着。
李墨正蹲在一处瓜摊前。
他让林悠带着音汐汐先进去了。至于他自己,他倒要看看这位“熟人”究竟是谁。
“呦,小年轻,买瓜吗?”摊主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蒲扇遮了半张脸,“这都是自家种的瓜,甜得很。”
李墨摘了片瓜叶,扇了起来 ,“哦?这瓜……多少钱一斤?”
摊主扇蒲扇的手停住。
她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比了个手势:“两块灵石,一斤。”
“哈?你这瓜皮是金子做的,还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老板不答话,只拿眼觑他。
李墨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墨痕斩雪,往地上一插,剑身嗡鸣,明晃晃地立在那儿。
老板扫了一眼那剑,蒲扇又摇了起来,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瞧瞧这现在哪有瓜呀?这都是自家种的!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李墨“啧”了几声,一副“行吧行吧”的模样:“行,给我挑一个。”
摊主嘿嘿一笑,蒲扇一点:“这个怎么样?”
“哦?这瓜保熟吗?”
“嘿,我开瓜摊的,我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摊主:“……”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蒲扇也不摇了,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抬起。
“你是故意找茬儿,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你这瓜熟,我肯定要啊!”
摊主冷哼一声,拎起瓜往秤上一搁。
李墨站起身,踱到她身旁,语气漫不经心:“诶,你这瓜要是不熟怎么办?”
“切,要是不熟,我自己吃了它!满意了吧?”
两人目光相撞。
摊主垂眼瞥了一下称,率先开口:“十五斤,三十块灵石。”
李墨伸头一看,随即摇头晃脑:“你这哪够十五斤,称有问题啊老板。”
“你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她一巴掌拍在瓜摊上,震得那几个圆滚滚的大西瓜齐齐跳了一下。
三秒对峙后,清渠看着李墨那张趾高气昂的表情,终于没忍住,一把捞过李墨的脑袋,按在怀里。
拳头攥成锥形,抵着他太阳穴来回拧,钻得他龇牙咧嘴。
“臭小子,跑这给我上眼药来了,小心你的脑袋跟这西瓜一样。”
她空出一只手,按在瓜上,一个脑瓜崩弹的瓜四分五裂,成功吓退一对想来买瓜的小道侣。
“诶诶诶,疼疼疼疼疼!宗主大人饶命!饶命啊!”
李墨被钻得东倒西歪,偏生体内的灵气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调动不起来,“外面呢,给弟子点脸……”
“你还知道要脸?”
清渠手下力道不减,“方才那一套一套的,可是半点没见你客气。”
她松开手,一手将他推远了些,斜眼睨着这个揉脑袋的逆子。
“怎么了清墨离?境界涨了,胆子也跟着涨了?”
李墨嘿嘿一笑,拱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弟子李墨,见过宗主大人。”
“行了,少来这套。”清渠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弟子这不是认出您来了嘛。”李墨嘿嘿一笑,又蹲回瓜摊前,替她捶着腿,“话说,您怎么在这儿?还易了容?”
“你管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李墨“哦”了声,见问不出答案,腿也不捶了,好话也不说了,起身就要走,“行吧,那宗主大人您慢慢卖瓜,弟子先走了。小悠还在那边等我呢。”
他转身,抬脚,一气呵成。
清渠:“……”
这小子,为什么这么欠揍啊?他是不是入了什么奇怪的道?比如,厌恶之道?人越讨厌他,他越强?
“喂,回来。”
李墨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无辜:“怎么了宗主?”
“bia!”
一张符纸不偏不倚地拍在他脑门上,黄纸朱砂,纹路古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清渠收回手,对自己的杰作表示满意:“替你驱驱邪,你这样子,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李墨低头看着从额前垂下来的符纸,还真是正经驱邪符。
他伸手揭下来,看着自家宗主那张写满了“你活该”的脸,“宗主,我没中邪。”
“我知道。”
“那您这是……”
“对弟子的关怀以及对干女儿的宠爱。”
李墨:“……”
我要不把墨离分出来陪你吧。
他把符纸叠成一只纸鹤,塞进袖中:“谢宗主赏赐。”
“不客气。”清渠往武试场地的方向遥遥一指,“去吧,别让小悠等急了。”
(=_=)
“清渠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清渠:“……”
这离谱的句子,还有这半死不活的语气……
清渠扭头。
果然,她旁边多了个小姑娘。
一头蓝毛在风里飘着,粗眉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偏偏没什么神采,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清渠的眉心跳了一下:“慕容了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从你拍符纸那块开始就在了。”
“那你不出声?”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我不好意思打断。”她说“不好意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况且,我要给你配文。”
“配什么?”
慕容了了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展开,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念道: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的思念。她的眼眶湿润了,却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真正的离别,从来不需要眼泪。”
念完,她合上竹简:“怎么样?是不是很应景?”
“不是,应什么景?我什么时候眼眶湿润了?”
“艺术加工,懂不懂?”
慕容了了将竹简收回袖中,“不然你以为配文是什么?照搬现实?那叫记录,不叫创作。”
清渠捂住脑袋,发现自己每次和这位现任山长说话,都会有一种“我为什么要和她说话”的自我怀疑。
“你跑来做什么?”
她决定跳过所有不必要的寒暄。
“找你啊。”慕容了了用那双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望着她,“你不是说要来找我议事吗?我来了。”
“我是说去大殿找你。”
“大殿太远了,还要端着架子。”慕容了了往地上一坐,捞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咬了一口,“反正你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不是吗?”
“慕容浩然。”
“嗯?为什么要叫仙名?你也要谴责我吗?不要哇!了了会心寒的。”
“不,我想说的是,你只是单纯懒吧。”
“呃……嘿嘿?”
慕容了了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她很大方地承认了,见老朋友没有继续谴责的意思,立刻放下心来,又咬了一大口西瓜。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懒得擦:“所以呢?你要说什么事?说吧,我听着。”
清渠扶着额,替自己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说了声抱歉。
“你……”她最终摆摆手,也捞起一块西瓜,“算了,先吃瓜吧。”
“好哦。”
一大一小,蹲在瓜摊前,咔嚓咔嚓地啃着西瓜。
风从山间吹来,将瓜皮上的水珠吹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慕容了了啃完最后一块,将瓜皮往旁边一丢,用袖子抹了抹嘴。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那卷竹简,唰地展开,目光在空白的竹简上扫了一圈,仿佛那些字已经写在了上面。
“此情此景,我可以再给你配一段。”
“不用。”
“‘有些人,注定要走远的。就像这风,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我说了不用。”
慕容了了充耳不闻,继续念道:“‘但他来过,在你的身前坐过,这就够了。’”
“慕容浩然!”
慕容了了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人生就像这满地的瓜,你以为还有很多,转眼就只剩下一堆……’”
“我*天道粗口*!”
清渠一把将手里的瓜皮朝她砸过去。
慕容了了身形一矮,瓜皮擦着她的呆毛飞过,啪嗒一声糊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喔,真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