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墨～墨墨～李小墨～嗯哼哼～?”
林悠来到文试场地时，刚好赶上散场。她踮起脚尖远眺，想要在涌动的人潮中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结果看了一圈，发现他在……颁奖台上？
怎么个事？
比武台那边连个名次都没排，他倒好，直接站上领奖台了？
没错，李墨端端正正地站在台上，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营业式假笑，手里捧着自己那篇“感人肺腑”的作文，正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展示。
而他身侧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已经快把他的作文捧上天了。
老先生一手执尺，一手捋须，声如洪钟，恨不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评价。
“……老夫执教百余年，阅卷无数，从未见过如此感人肺腑的作文！”
台下哗然。
林悠左看右看，不由怀疑人生，她原以为这老头是书院请来活跃气氛的，没想到是真阅卷先生？还是执教百余载的那种？
“此子文字，质朴之处见真章，平淡之中有惊雷。”
老先生越说越激动，“语言清新脱俗，不事雕琢，却又字字千钧。不拘泥于形式，不囿于规矩，浑然天成，自成一派！”
林悠：“……哈？”
这说的是她家大客卿？那个平时说话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插科打诨的李小墨？
老先生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泪光。
“最难得的是，通篇读下来，老夫只觉一阵暖流涌上心头，恍惚之间，竟看见了自己的师尊。”
全场寂静。
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老夫的师尊……已仙逝百年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吸鼻子的声音。
有几个感性的学子已经开始抹眼泪，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篇作文写了什么，但先生哭成这样，不跟着哭两声显得不太合群。
李墨站在台上，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座浩然书院。
不是……我就随便编了个“师尊背我去医馆”的故事，至于吗？
偏偏老先生还嫌不够，转过头来，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他：“小友，老夫冒昧一问……你那师尊，如今可还健在？”
“健……健在。”他点头，语气诚恳，“能吃能喝，身体倍儿棒。”
老先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替老夫向你师尊问好。”
“一定，一定。”
台下，林悠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终于听明白了，李小墨写了个作文，把人家老先生感动哭了。
台下鸦雀无声，数百名学子齐刷刷地仰着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羡慕、嫉妒、怀疑人生、自我否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有人在悄悄抹眼泪，有人在低声念叨“我不如也”，还有人已经开始掏出纸准备记录，想要从中揣摩出得高分的秘诀。
“那么，有请这位同学，为我们再朗读一遍他的佳作！”
老先生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热烈，最终汇成一片雷动，将那些还在发懵的学子也裹挟其中。
李墨笑容不变，心中放养着一群羊驼。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参加这场文试啊！
“咳…《我的师尊》，李黑土。”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师尊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雨水打湿了她的白发，她却把我护在蓑衣里，一滴雨都没让我淋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师尊自己也在发着烧。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把我背到了医馆……”
他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像是在忍泪，又像是在回忆。
台下已经有学子开始抹眼睛了。
林悠站在人群最后面，表情微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过来的音汐汐。
小丫头正仰着脸，听得入迷，鼻翼翕动，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师娘……”音汐汐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师父父的师父父……好好啊……”
林悠将手搭在小海鲜的脑袋上。
“别信，假的，快把眼泪收回去，实在要流，记得流瓶子里，怪贵的。”
正说着，她掏出小玉瓶递给音汐汐。
“诶？”
林悠没有过多解释，给孩子留点幻想吧。别人不了解他，她还不了解吗？
台上，李墨还在声情并茂地朗读。
“……师尊的背，很瘦，却很暖。趴在上面，就像趴在整个世界上……”
念完最后一段，他合上稿纸，抬头看天，像是在平复心绪。
台下有人与他一同看天，良久，掌声如雷。
几个老先生纷纷摘下眼镜擦眼泪，那位第一个夸他的老先生更是激动得站起来，一把抓住李墨的手，连声说：“好！好！好啊！”
李墨鞠躬致意，笑容谦逊而温和，一派“我只是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心里话”的淡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篇作文，从开头到结尾，每一个字，都是编的。
……
远在缥缈峰陈命鱼：“阿秋！阿秋！”
她连打两个喷嚏，揉着鼻子，莫名其妙地抬头望天。大胆！是谁在背后念叨本座？
……
ψ(｀?′)ψ！
“噗哈哈哈哈！”
林悠拍着李墨的胳膊，整个人笑趴在他身上，直不起腰来。
方才在台下强撑的淡定模样早已碎了一地，此刻的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李墨任她拍着，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
他已经过了那个会为这种事情尴尬的年龄了，就很…你们懂吧。
倒是一旁的小人鱼画风截然不同。
音汐汐手里举着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正对着瓶口往里掉眼泪。那眼泪一落入瓶中，便凝成圆润的鲛珠，在瓶底咕噜噜地滚来滚去。
她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前半段是被师父父那篇作文感动的，说实话，那篇作文确实写得好嘛，她三百年来头一回知道，原来师尊还可以是这样的。
后半段，则是对自己作文落榜的不甘。
明明她也写了好几百个字！明明她也用了很多漂亮的话！
什么“大海的胸怀”“母亲的温暖”“潮起潮落的教诲”……她觉得自己写得可好了。
结果呢？连个“鼓励奖”都没捞着。
可恶！太不公平了！这里的先生根本不懂欣赏！
音汐汐抽噎着，又挤出一滴眼泪，熟练地接进瓶里。
不过没关系。
她偷偷瞄了一眼还在笑的师娘，心里平衡了些，师娘这么早就出来了，肯定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连复赛都没进去吧？
嘿嘿嘿……
吾道不孤哇！
“师娘，”小人鱼抹了把眼泪，语气里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你也没考过吧？没事的，这鸟学，不上也罢！”
林悠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花，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音汐汐。
“谁说我没过？”
“……诶？”
“那边还在打，全部打完了才会宣布成绩，我闲的没事，溜过来的。”
“……啊。”
小人鱼手里的瓷瓶“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看了看李墨，领奖台上的男人。
又看了看林悠，考过了的的女人。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连个“鼓励奖”都没捞着的鱼。
音汐汐低下头，捡起瓷瓶转过身去，寻了个顺眼的墙角蹲下。
“呜呜呜呜呜……”
新的眼泪，新的鲛珠，新的悲伤。
师父父骗她感情就算了，师娘居然也偷偷进步！这个家，她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