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之下,李墨掏出板砖。
坏了,坏菜了。
收徒收得热血上头,可这会儿冷静下来一琢磨,自己好像没什么东西能教人家。
论功法,人家有祖传的《潮音万化诀》,品阶之高,底蕴之深,和他的《浮生录》放一块儿,谁赢谁输还真不好说。
论道则,浮生、天衍、时空、沉沦、生死、轮回,这些玩意儿是正常人能学会的吗?
李墨扪心自问,如果不是靠小V一路连抽带拽,就他那些道则,随便拎一条出来,他自己学个百八十年都未必能入门。
让一条小人鱼跟着他学这个?那不是传道,那是虐童。
“唉。”
他盘腿坐下,把板砖搁在膝上,开始认真盘算。
教不了功法,教不了道则,总不能真的只教她“出门在外怎么阴别人”吧?
不行。
好歹也是他李墨收的第一个徒弟,传出去说他这个当师父的什么都教不了,像什么话?
不过所幸,他是从未来来的。
念头转到此处,李墨的眼神清明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天无绝人之路”的窃喜。
自己不会教,不代表别人不会教啊。他得找他的师父父进点货了。
嘿嘿,自从上次的“未来一日游”后,小破砖经大金毛调校,已经今非昔比了。只要在心里默念个大致坐标,想传哪儿传哪儿。
“这才是时空旅者的排面啊!”
李墨的表情逐渐崩坏,从“为人师表的端庄”一路滑坡到“奸计得逞的猥琐”。
他举起板砖,灵气涌动,意气风发!
“红尘天·一游寰宇,三千……”
“啪叽。”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不对,是从旁斜插而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脚边。
李墨嘴里那个“界”字卡了半天没出口。
干嘛……碰瓷啊?
他低头,看向那团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的蓝色不明物体,一脸被狗非礼了的表情。
蓝毛,长袍,娇小的身形,还有那两根从发间翘起、迎风招展的长呆毛。
怎么越看越像……异色蟑螂啊?
慕容了了在地上趴了片刻,撑着地面坐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灰都懒得拍。
“姿势不太好,但还好,了了并无大碍。”
“……敢问阁下是?”
“哦。”她站起来,行了个书院礼,“慕容了了,浩然书院,旁白道。”
李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说你修什么?”
旁白道?好奇特的道,这道能干啥啊?
“旁白之道啊。”
慕容了了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唰地展开,“天地为卷,万物为墨,我自书之。简单来说,就是给世界配台词。”
她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自动浮现的文字,面无表情地念道:
“‘李墨心中一惊,暗道:这女的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念完,蓝毛小萝莉“啧”了一声:“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李墨:“……”
“没有。”
他连连摆手。
诽谤啊,诽谤!他李某人怎么会在心里这么说小萝莉呢?
竹简上又浮出一行字。
慕容了了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念:“‘他在心中说着诽谤诽谤,却不料聪明的了了已看穿了一切。’”
“……”
哈?
“‘李墨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起一卦的,否则怎么会遇到这么奇怪的人?’”
“停停停,你等会……”
“‘李墨试图阻止慕容了了继续念下去,但他心里清楚,按一般的小说套路来讲,这样是没用的。’”
李墨心下骇然。
不对,这人有问题,她手中那卷竹简,搞不好是个仙器,他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意志锁定了自己,在让她这么读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咳。”他挥着手,强行打断,“那个……慕容道友,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慕容了了合上竹简,终于不再念了,她抬起头,用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望着他。
“来看你哦。”
“看我?”
李墨指着自己。
“嗯,从时空下游来的旅者,我很好奇。”
李墨眯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他不动声色地唤出长剑,小破砖上字迹一转,构成「天衍」二字:“你究竟是谁?”
慕容了了伸出三根手指。
“天地一浩然,承蒙世人厚爱,得一浩然仙之称。这是第一。”
她收起一根手指。
“我的道,和因果沾点边,加上我修为比你高,所以你看不见的线,我能看见。这是第二。”
又收起一根。
“你身上缠了好多线,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断在虚空里,有的不知通向何方,这是第三。”
三根手指收完,她把手插回袖子里,又恢复了那副“与我无关”的淡漠表情。
李墨收起墨痕斩雪,浩然仙三字一出,他已明白了对方没有敌意。
慕容浩然。
浩然书院最伟大的一任山长,没有之一。
万界大战最惨烈的关头,诸天天道接连崩碎,外敌从裂口涌入,屠城灭域,寸草不生。
是她,以身承道,燃尽此身,强行接管了数重破碎的天道,以一人之力,将战火挡在了诸天之外。
那一战之后,世间再无慕容浩然。
史书上只有一行……
「浩然仙,陨。」
连她怎么死、死在哪里、道躯何在,都没有人说得清。
有人说她化入了天道,与天地同寿;有人说她魂飞魄散,连一缕残念都没留下;也有人说,她其实还活着,只是不愿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个蓝毛小萝莉,很难把她那道撑起天穹的身影联系起来。
“所以,”他斟酌着开口,“您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全是。”慕容了了从袖中摸出一把戒尺,点在唇边,“还有一句箴言。”
“晚辈愿闻其详。”
“无论多远,请务必坚守本心。”
李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慕容了了也不需要他接。
“你蹲下来。”
“啊?”
“蹲下来。”慕容了了又重复了一遍。
李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待他比自己矮了半截,慕容了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欢迎来浩然书院。希望,你可以在这里明悟己身。”
然后她就走了,眨眼就没了痕迹,周围的人群开始恢复走动,谁都没注意到这边。
“李小墨,蹲这儿干什么呢?”
林悠趴在他身上,将脸和他贴在一起。
“没事。你那边事办完了?”
“啊……哈哈,差不多吧。”
林悠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被热情淹没,我不知所措。”
孔师姐太热情了。
从第二次见面开始,先是拉着她分析了一炷香的拳法得失,又拽着她去武院的食堂吃了顿灵膳,边吃边讲“肌肉与修行的辩证关系”。
什么“肌肉是武者的第二层铠甲”,什么“练拳不练肌肉,到头一场空”,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说得她插不进半句话。
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了,借口“找同伴”跑了出来。
“不说这个了……”林悠决定跳过这段抽象的回忆,“汐汐呢?”
“不知道。跑没影了。”
“那你蹲这儿干嘛?等她?”
“不是,在悟道。”
“呃…蹲着悟?”
“嗯,不一样的姿势,不一样的感悟。你要试试吗?”
林悠果断摇头,“不了,人家是大家闺秀。”
她起身,拍了下他的背,“走吧,去找找那丫头,别待会跑丢了。”
李墨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