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儿歌三百首》?”
他抽出来,随手一翻,里头是些“两只老虎”“小兔子乖乖”之类的童谣,还配着相对粗糙的插画。
纸张边缘已卷起毛边,显然曾被翻阅过,却不知是哪个小沙弥的童年遗物。
生死之道,应该不能藏在这里边吧?他嘴角一抽,又将它塞了回去。
再往旁边一瞥,一本更薄的册子映入眼帘,封面上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合欢共天法》。
李墨:“……”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伸手将那本册子取来,随手翻开两页。
……嘶!!!
这玩意是双修功法吧?
这绝对是双修功法吧!
佛门清净地、古佛净刹寺,藏经阁的犄角旮旯里,怎么会有一本双修功法?而且还编得这般工整,那叫一个图文并茂,注释详尽。
李墨深吸一口气,随即合上册子。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佛门重地都未能免俗。
他暗叹一声,当即将那本《合欢共天法》往袖中一塞。为了血气方刚的大光头们,就让小道一人承受这些污秽之物吧。
随后他又翻开几本,有《大漠植经》,讲如何在沙地里种菜的;
有《铜人针灸图》,勉强算是一本医书;
甚至有一本《蝉鸣的季节》,记录的是一整个夏天不同时段的蝉鸣与对应的节气变化。
全是些与修行八竿子打不着的杂书。
看来这一架是僧人们随手收来的闲杂书卷,没什么系统,也不分门类,东一本西一本的,难怪常年没人翻看。
李墨将最后一本放回原处,正准备离开去看看小海鲜学的怎么样了。
结果刚一抬头,眼前便撞上一双混浊的眼球。
有人正隔着书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干瘦的老脸上,眼眶深陷,瞳仁浑浊如蒙尘琥珀。
没有呼吸,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他就站在书架对面,跟只行将就木的老鬼一样。
大夏天的,李墨只觉一股凉气直达天灵盖。
但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和青子言子下过不少墓,什么诈尸、阴魂、尸变,哪样没见识过?心里那点凉意刚泛起来,便被他一口气压了下去。
他假装没看见那人,往旁边挪了半步,重新拿起那本《蝉鸣的季节》。
“啊,蝉。”
他翻开扉页,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蝉不知春秋,却知整个夏天,它用一季的嘶鸣,替沉默的地底活了一辈子……”
李墨觉得写这书的人大概有点东西,又大概有点毛病,他将书放了回去。
余光里,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盯了多久,李墨没数,但大约有个四五息。于是李师傅不再犹豫。
他右手并指如剑,一招二龙戏珠,直直朝那双眼睛戳了过去。
“嗷!”
这声惨叫可与过年时的猪一较高下。
书架对面传来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连串“哎哟哎哟”的呻吟。
李墨收回手,对着它吹了口气,不疾不徐地绕过书架。
地上躺着个光头老登,胡子倒挺长,花白一片,乱蓬蓬地铺在胸口。他正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撑着地面,哼哼唧唧地想要坐起来。
“哎哟喂……现在的年轻人,下手怎么这么狠呐……”
李墨蹲下身,从虚空中抽出一根柳条,抽在老和尚的大光头上:“大师,您方才在书架那边盯着晚辈看了半天,是有什么事吗?”
“贫僧……贫僧哪是盯着你看?”老和尚揉着眼睛,“贫僧是睡着了!站着睡着了的!你那一戳,把贫僧从梦里戳醒了!”
李墨真想用柳条子抽恁腚。
站着睡觉,还睁着眼?你当我是你们寺里的小沙弥呢?
“……敢问大师法号?”
“净明。”老和尚终于坐直,放下捂眼的手,露出一只通红泛泪的眼睛,“净明,净土的净,明月的明。”
“净佛前辈好。”
李墨倒没想到刚开解完了尘,回头就撞见了他师父。
“施主不必拘谨。贫僧只是……”
净明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呃,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施主在翻那架书,恰好有些好奇,就多看了两眼。没有恶意,真的没有。”
李墨点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将这番话拆成了三份。
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好奇。
三个恰好叠在一起,那就不叫恰好,叫“故意”。
但他没戳破,只是顺势问道:“那大师觉得,晚辈方才看的那些书,如何?”
“唔……”净明捋着那把花白的胡子,“那架书嘛,都是些陈年旧物。施主若是想找些正经的,得去楼上几层。这一层嘛……”
“杂。”
杂。一个字,倒是精准。
“多谢前辈指点。”李墨起身,朝他拱手,“那晚辈去楼上看看。”
“施主请便。”净明也跟着站起身,李墨眨了下眼的功夫,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个怪人。李墨将那点疑虑按回心底,转头往书架深处走去。
“李小墨~”
他刚绕过一排,便见林悠小跑着过来。
“怎么了这么开心?”李墨伸手,扣住她的脑袋,五指陷进发间,开始揉搓。
哼哼,小小太初仙,看我顷刻炼化。
“诶呀,乱了乱了,别揉了!”林悠一掌拍开他的手,发丝被他揉得蓬起几缕。她也不顾,只是将怀里那本厚厚书本往他面前一送。
“快看!我身为武修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本书里有大秘密!”
“这么厉害?”李墨接过那本书,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也很古雅,瞧着倒颇有几分镇架之物的气势。
他翻开第一页,空白。
又翻一页,还是空白。他不信邪,将整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嗯……没有一个字。
“字呢?”
“没有啊。”林悠指着空荡荡的页面,“你不觉得这不正常吗?”
“是挺不正常的。”
“对吧!这肯定就是那种天书,有缘人才能看见字的那种!”林悠越说越兴奋,“我以前看话本里说,有些功法要滴血认主,或者用灵力灌入才会显现……”
“你试过了?”
“试了啊。”林悠一脸傻白甜,“灌了半炷香的灵力,它连个墨点都没冒。”
李墨将那本“天书”合上,转到书脊处看了一眼。批量印刷的产物,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他正要开口安慰林悠,旁边探出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一个小沙弥蹲在了两人脚边,手里抱着一摞书,仰着脸,看了那本“天书”一眼,又看了林悠一眼,平心静气地开了口。
“施主,印刷错误了而已,那批书印出来就是空白的,请将书放回原位,待会会有师兄来回收的。”
林悠:“……”
她脸上的小表情从“自信满满”滑向“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的倔强上。
“不、不可能吧?这本纸质这么好,封面也是烫金的,印刷错误会印得这么用心?”
小沙弥想了想师兄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
“师兄说,因为这批书是给外来的施主看的。有的施主拿到了,觉得是天书,便会花高价买下来。”
“后来主持觉得有辱佛门,便统统回收了,这本可能是藏的太深了,多谢施主找出来。”
林悠默默合上书·上。
林悠默默回到取书点·中。
林悠默默将书放回原位·下。
李墨站在一旁,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但看大小姐这副模样,他硬是憋了回去。
我的玉篆书怎么刚好没电了啊。
“没事哒没事哒,”他说,“有缘人也是会认错书的。”
林悠抬起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李小墨,你不许笑。”
“我没有啊,我怎么会笑呢,你可是我最爱的道侣啊。”
“真的?”
“嗯。”
两人对视一眼,李墨扭头朝楼梯口走去,走到半路,他一拍大腿。
“噗,哈…哈…哈。”(压抑的笑声)
……